第497章接弦奪艦,鏖戰紅夷
怒海之上,數十艘明軍草撇船像靈巧的魚群,在荷蘭蓋倫船的船腹之間穿梭。
船工們光著腳踩在濕滑的甲板上,手里的船槳濺起雪白的浪花,每一艘小船上都載著十五六個挎刀的明軍,遠遠望去,竟像是貼在荷蘭大船身上的「螞蟥」。
這突如其來的襲擾,果然讓旗艦古寧根號上的雷約茲分了神。
他扶著船舷上的銅制望遠鏡,眉頭緊鎖地看著那些繞著船底打轉的小船,嘴角還沒來得及勾起嘲諷,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了南方海平線上的異動。
「不對!」
雷約茲猛地放下望遠鏡,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船舷上,用荷蘭語厲聲嘶吼。
「別管那些小蟲子!他們爬不上蓋倫船的甲板!所有艦船聽令,左滿舵,調轉航向,絕不能讓明軍的福船靠近!」
他看得真切。
那兩艘明軍福船正借著海風,緩緩調整著船頭,船首的炮口雖然還沒對準自己,可那沉甸甸的船身一旦貼近,接弦戰便是在所難免。
荷蘭人的優勢在遠程火炮,若是被明軍近身,火繩槍的威力便會大打折扣。
旗艦上的傳令兵立刻舉起紅黃相間的信號旗,旗語在硝煙彌漫的海面上快速傳遞。
十六艘荷蘭艦船如同被喚醒的巨獸,船身緩緩轉動,橡木船殼切開海浪,激起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原本對準風柜尾炮臺方向的炮口,漸漸轉向了逼近的明軍福船。
「該死的紅毛夷!」
鄧世忠站在福船的船樓上,看著荷蘭艦船靈活調轉方向,氣得一拳砸在木質的欄桿上。
他原想借著小船牽制,讓福船趁機貼近,卻沒料到雷約茲的反應如此之快,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戰術。
可他很快便壓下了怒火。
目光掃過那些還在死纏爛打的小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你以為,我只有大船接弦這一戰術?
小船難道不能登上你的戰船?
此刻。
最靠近旗艦的三艘草撇船已經甩出了鐵制鉤索。
那些鉤索前端帶著鋒利的倒刺,「咔嗒」一聲便死死咬住了蓋倫船的甲板邊緣,任憑荷蘭士兵握著彎刀猛砍,鐵索上只濺起細碎的火星,連一道刻痕都留不下。
「快!砍斷那些鐵鉤!」
荷蘭士官急得滿頭大汗,一腳踹翻了身邊手抖的新兵,可刀砍在鐵索上的「叮當」聲,反而讓更多明軍看到了機會。
「殺!爬上去!」
草撇船上的明軍嘶吼著,雙手抓住搖晃的鐵索,雙腳蹬著船身向上攀爬。
有的人才爬了半截,就被甲板上的火繩槍擊中,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墜入海中。
可后面的人毫無懼色,甚至有人舉著圓形鐵盾護住頭頂,硬生生頂著槍林彈雨往上沖。
雷約茲看著這一幕,臉色瞬間鐵青。
為了阻止明軍攀爬,他不得不從炮位上調來一半士兵,讓他們握著彎刀守在船舷邊。
可這樣一來,火炮的射速立刻慢了下來,原本每分鐘能發射一次的18磅重炮,此刻竟要等上兩三分鐘才能響起一聲。
這細微的變化,被鄧世忠精準捕捉到了。
他趴在船樓的t望口,死死盯著古寧根號上稀疏的炮煙,突然猛地直起身,抽出腰間的腰刀指向旗艦方向,聲如洪鐘:
「就是現在!全速靠近!拋鉤索!鋪跳板!」
福船上的水手們早已蓄勢待發,聽到命令,立刻頂著炮火,朝著古寧根號靠近。
到接近古寧根號之后,將早已準備好的粗大麻繩鉤索甩了出去。
十幾根帶著倒刺的鐵鉤在空中劃出弧線,牢牢抓住了蓋倫船的欄桿和甲板縫隙。
緊接著,又有士兵扛著厚重的木板沖上前,將木板搭在兩船之間搖晃的空隙上。
木板剛一放穩,明軍便舉著鐵盾,像潮水般涌了上去。
「殺!」
第一個沖上去的明軍士兵,左手持盾擋住迎面而來的火繩槍子彈,右手的長刀順勢劈下,直接將荷蘭士兵的彎刀砍成兩截。
后面的士兵緊隨其后,鐵盾連成一片,將荷蘭人的火槍射擊擋得嚴嚴實實。
天津水師的這些兵,都是跟著毛文龍在遼東、朝鮮殺過敵的精銳,近身搏殺的本事早已刻進骨子里。
有的用刀劈,有的用槍刺,甚至還有人直接抱著荷蘭士兵往海里摔,甲板上很快便積滿了鮮血,混雜著海水,滑得讓人站不穩。
雷約茲見狀,當即拔出腰間的佩劍,嘶吼著沖上前:
「擋住他們!誰后退,我就殺了誰!」
可他剛砍倒一個明軍士兵,就被兩個舉盾的明軍盯上。
一人用盾頂住他的劍,另一人則一腳踹在他的膝蓋上。
雷約茲重心一失,「噗通」一聲跪倒在甲板上,還沒等他爬起來,冰冷的刀背就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許動!」
明軍士兵的吼聲在他耳邊炸響,周圍的荷蘭士兵見司令被俘,頓時沒了抵抗的勇氣,有的扔下武器跪地投降,有的則想跳海逃生,卻被明軍的弓箭射倒在船舷邊。
鄧世忠踩著滿地的鮮血,一步步走到雷約茲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不甘的荷蘭艦隊司令,冷笑道:
「紅毛夷,你不是很能打嗎?怎么,現在知道我大明將士的厲害了?」
雷約茲被兩個明軍架著,脖子上的刀還沒挪開,他看著周圍密密麻麻的明軍,又看了看海面上漸漸被明軍控制的其他荷蘭艦船,終于無力地垂下了頭。
他到最后都沒明白,明明自己的艦船更堅固、火炮更厲害,怎么會敗給這些「裝備簡陋」的明軍。
只有鄧世忠知道,這場勝利,靠的不是船堅炮利,而是大明將士的血性。
是那些頂著槍林彈雨攀爬的大明銳士,是那些寧愿戰死也不后退的精銳,才打贏了這場看似不可能贏的海戰。
鄧世忠一把揪住雷約茲的衣領,將他從甲板上拽了起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背又加重了幾分力道,冰冷的鐵刃貼著皮膚,讓雷約茲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快點讓你的人投降!」
他的聲音像淬了冰,帶著剛經歷過血戰的沙啞,目光死死盯著雷約茲的眼睛,余光卻警惕地掃向海面。
遠處的荷蘭艦船正緩緩圍攏,炮口已經隱隱對準了旗艦,再拖下去,剛到手的勝利就要飛了。
雷約茲皺著眉,滿臉茫然又帶著不甘。
他能看懂鄧世忠的怒意,能看到周圍明軍士兵緊繃的臉,卻聽不懂那句大明官話。
海風卷著血腥味吹過,他張了張嘴,又咽了口唾沫,用荷蘭語含糊地反問:
「你在說什么?我聽不懂你的語!」
「鳥語!」
鄧世忠狠狠罵了一句,手勁又大了些,雷約茲的衣領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此刻海面上的局勢越來越緊張,最靠近的兩艘荷蘭武裝商船已經調整了航向,船舷兩側的炮門「嘎吱」作響地打開,黑洞洞的炮口對著旗艦,仿佛下一秒就要開火。
他轉頭掃視甲板上的人,吼聲在風浪中炸開:「誰懂這紅毛夷的鳥語?站出來!」
「將……將軍,在下略懂一二。」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鄭芝龍慢慢走了出來。
他的錦袍上濺滿了血點,嘴唇發白,顯然剛才的接弦戰也讓他驚魂未定。
他低著頭,不敢看鄧世忠的眼睛,目光卻不自覺地掃過海面。
這可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艦隊啊!
去年他跟著李旦在呂宋見的時候,連西班牙人都要避其鋒芒,怎么才過了一年,就被大明水師打成這樣?
他這個時候想到了義父李旦盤踞在臺灣的據點,想起那些往來于臺灣和倭國的商船。
若是大明水師連荷蘭人都能打敗,那義父的那些木船,豈不是不堪一擊?
冷汗順著他的脊梁往下淌,他攥著船板的手更緊了,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必須活下去,必須離這場風波遠一點。
「你懂?」
鄧世忠眼前一亮,松開雷約茲的衣領,幾步走到鄭芝龍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快!跟他說,讓他下令,讓所有荷蘭船放下武器投降!」
鄭芝龍被抓得胳膊生疼,卻不敢反抗,連忙點頭,轉向雷約茲,用還算流利的荷蘭語說道:
「司令官,大明的將軍讓您下令,讓其他艦船停止進攻,放下武器投降。」
雷約茲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搖了搖頭:
「我已經是俘虜了,他們不會聽我的。」
他抬頭看向海面,眼神復雜。
「我們的艦船不屬于我個人,屬于東印度公司。
一旦指揮官被俘,次級軍官會自動接管指揮權,他們只會繼續執行任務,不會接受一個俘虜的命令。」
鄭芝龍連忙把話翻譯給鄧世忠聽,還特意補充了一句:
「將軍,這些船都是荷蘭貴族投資的,每個船長都有自主權,雷約茲只是名義上的司令,要是能賺錢,他們聽他的。
要是投降,他們肯定不肯。
畢竟船沉了,他們的本錢就沒了。」
鄧世忠聽完,狠狠踹了一腳甲板上的鐵鉤,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