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雖已拔出,可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滲血,暗紅色的血珠順著馬毛滴在地上,在薄冰上凍成小小的血珠。
百姓們的自光落在傷口上,神色頓時變了。
有人皺起眉,顯然在懷疑之前的「控訴」。
有人悄悄往后退,像是想起了方才人群里推搡的手;還有那幾個帶頭怒罵的漢子,臉色發白,眼神躲閃。
「方才受傷的鄉親。」
秦良玉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幾分。
「本鎮已讓人備好擔架和傷藥,先抬去府中治傷,所有醫藥費、誤工費,皆由總兵府承擔,若是傷重不能勞作,開春后還可來府中領三個月的口糧。」
話音剛落,幾名背著藥箱、抬著簡易擔架的親兵便走了出來,小心翼翼地將地上的傷者扶起。
有個斷了腿的老漢,原本還在哼哼唧唧,見親兵遞來暖手的姜湯,又聽說給醫藥費,臉色頓時緩和了不少。
那被撞破額頭的老婦人,接過孫女遞來的傷藥,偷偷看了秦良玉一眼,眼神里沒了之前的怨懟,多了幾分愧疚。
「但丑話說在前頭。」
秦良玉的語氣又冷了下來,目光掃過人群。
「今日之事,本鎮可以不追究。
若是再有人敢聚眾鬧事,或是受他人挑唆,妄圖污蔑白桿兵。
休怪本鎮用軍法處置!」
人群里一陣騷動,沒人再敢高聲喧嘩。
之前帶頭罵街的幾個漢子,互相遞了個眼色,悄悄往后退,混在人群里溜了。
剩下的百姓,有的低聲議論著「原來真是有人搗鬼」,便三三兩兩地散去了。
不過片刻,總兵府前便只剩下白桿兵、傷者和馬祥麟夫婦。
秦良玉看著百姓散去的背影,才松了口氣,轉頭看向馬祥麟,眼神里滿是責備。
馬祥麟心里一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立刻低下頭,攥著衣角,連大氣都不敢喘。
張鳳儀想替他說句話,卻被秦良玉一個眼神制止了。
「回府。」
秦良玉轉身,披風掃過地面的積雪,留下一道淺痕。
馬祥麟連忙跟上,腳步放得極輕,連靴子踩在石階上的聲音都刻意放小,跟在秦良玉身后,活像個被先生罰站的學童。
進了大堂,馬祥麟當即說道:「母親,是孩兒做錯了。」
秦良玉坐在主位上,端起侍女遞來的熱茶,卻沒喝,只是看著馬祥麟,緩緩開口:「你是做錯了。」
馬祥麟「噗通」一聲跪伏在地上。
「母親,是孩兒沖動,給您惹麻煩了。」
「二十五六歲的人了,孩子都會跑會喊奶奶」了,還這么不穩重。
秦良玉嘆了口氣,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他身邊,伸手將他攙扶起來。
「可這事,也不能全怪你,是有人在背后設局,這是個陰謀。」
「陰謀?」
馬祥麟猛地抬頭,眼里滿是驚訝。
「母親的意思是――奢家的人干的?」
「不錯。」
秦良玉點了點頭。
「陛下早有密信提醒。」
秦良玉走到書架前,取出一封封蠟的密信,遞給馬祥麟。
「陛下說,永寧奢家盤踞西南數十年,早有反心,只是一直隱忍。
前幾日奢寅來重慶府,我便知他們要動手了,今日這出百姓圍堵」,不過是他們的第一步。」
馬祥麟接過密信,摩挲著封蠟上的龍紋,心里一陣發沉:「那我們該怎么辦?就這么看著他們搗鬼?」
「怎么辦?」
秦良玉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眼神閃爍。
「拖!」
她轉過身,語氣堅定。
「咱們現在沒有實據,不能主動發難,一旦打草驚蛇,反而讓他們抓住把柄。
先拖著,等陛下的指示,陛下既然早有察覺,定然會有安排。」
馬祥麟還是擔憂,眉頭皺得緊緊的:「可今日我傷了人,奢寅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若是徐可求借著這事參我,要抓我入獄――」
他父親就是死在獄中的,他可不想步自己父親的后塵。
「放心。」
秦良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好在沒鬧出人命,只是些輕傷,算不得大事。
你這幾日就待在府里,別出去惹事,也別見外人。
娘會讓人盯著徐可求和奢家的動靜,一有消息,立刻告訴你。」
馬祥麟看著母親沉穩的眼神,心里的不安漸漸消散。
母親經歷過太多風浪,遠比自己有辦法。
當下,馬祥麟便點頭,說道:「孩兒明白,這幾日定然安分守己,不給您添麻煩。」
再嘮些家常,馬祥麟便起身告辭了。
很快,他便回到了西廂房中。
身后的張鳳儀一直悄悄跟著,見他背影繃得筆直,便放緩了腳步。
她知道丈夫心里憋著火,既是氣那些被挑唆的百姓,也是氣自己落入陷阱,更怕給母親添亂。
直到馬祥麟推開廂房的門,進入房中之后,張鳳儀便要上前開口,卻被他猛地拽進懷里。
馬祥麟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帶著未散的疲憊,還有幾分自嘲:「這些破事,真是煩透了。」
張鳳儀順勢環住他的腰,手掌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撫炸毛的小獸:「娘不是說了,不怪你,是有人設局。」
「可終究是我沖動了。」
馬祥麟松開她,看著妻子清亮的眼睛,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娘讓我這一個月別出門,也好,省得再給她惹麻煩。
我想好了,這三十天,我就待在廂房里,哪兒也不去。」
張鳳儀聞,眼中漾起笑意,抬手幫他拂去肩頭的雪沫:「那正好,我書房里還堆著父親留下的《孫子兵法》注本,咱們可以一起看。
院里的練武場也空著,天晴了還能對練幾招。
你上次說我的梨花槍慢了半拍,正好趁機教我。」
她出身將門,父親張銓是遼東對抗建奴的名將,母親霍氏也通武藝,自小耳濡目染,不僅熟讀兵書,槍法更是利落。
馬祥麟看著她英氣又溫柔的模樣,心中的郁氣漸漸化開,突然伸手將她打橫抱起,往床榻方向走去,嘴角勾起幾分調笑:「看書練武多沒意思,我看啊,這一個月,咱們不如多生個混小子下來。
他等長大了,替咱們白桿兵守重慶,省得你我受這些氣。」
張鳳儀臉頰一紅,伸手捶了他胸口一下,卻沒真的掙扎。
馬祥麟笑著將她放在鋪著錦褥的床榻上,暖爐的火光映在兩人臉上,將那些朝堂陰謀、市井喧器,都暫時擋在了廂房之外。
帳幔輕垂,余下的溫聲細語,便都藏在了這暖融融的夜色里。
與總兵府的溫情截然不同,重慶府巡撫衙門的簽押房內,燭火搖曳,映得徐可求的臉一半明一半暗。
他手里捏著個青白玉扳指,指腹反復摩挲著,聽完奢寅的話,眼睛陡然亮了起來,連呼吸都快了幾分:「好好好!這馬祥麟果然是個愣頭青!一點就炸!
「本府正愁沒理由逼秦良玉走,這下好了,他縱馬傷人,不管是不是被人算計,總歸是落了把柄!
我明日便讓人遞稟帖,細數他治軍不嚴、縱容親屬行兇」的罪名,給秦良玉再添些壓力!」
徐可求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陰狠:「她若是識趣,盡早帶著白桿兵滾回石柱,這事便算了。
若是不識趣――」
他冷笑一聲,說道:「那就將馬祥麟抓入獄中!當年她丈夫馬千乘,不就是死在牢里?難不成她還想讓兒子重蹈覆轍?」
奢寅站在案前,垂著的眼簾遮住了眼底的精光,嘴上卻連忙附和:
。。。
「撫臺英明!只是―依屬下看,秦良玉性子剛硬,未必會輕易服軟。
她手下那三千白桿兵,個個都是能征善戰的精銳,若是被逼急了,怕是會狗急跳墻。」
「屬下斗膽請命,從永寧調三千人來重慶府,不是明著調兵,而是讓他們偽裝成往來的商賈,分散住在城外的莊園里。
萬一秦良玉真敢作亂,這些人也好幫撫臺穩住局面。」
徐可求聞,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無故調兵入府城,這可是犯了朝廷大忌!若是被官參一本,本府也擔待不起。」
「撫臺放心,不過三千人,且都是便裝,不會引人注意。」
奢寅連忙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再者,咱們之前不是說好了,要去江南平叛?
從永寧調兵來重慶,一來是防備秦良玉,二來也是提前集結兵力。
等這邊事了,咱們直接從重慶出發去江南,省去了從永寧調兵的來回功夫,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番話正好戳中了徐可求的心思。
他既怕秦良玉不肯走,又盼著早日調兵去江南,好護住衢州老家的產業。
沉吟片刻,他終于點了點頭,手指在案上一拍:「好!就按你說的辦!但你記住,務必小心行事,別出紕漏!」
沉吟片刻,他終于點了點頭,手指在案上一拍:「好!就按你說的辦!但你記住,務必小心行事,別出紕漏!」
「謝撫臺!」
奢寅躬身行禮,額頭幾乎貼到地面,嘴角卻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待直起身時,他臉上已恢復了恭敬:「屬下這就去安排,定不辜負撫臺的信任。」
看著奢寅離去的背影,徐可求端起案上的涼茶抿了一口,只覺得渾身舒暢。
只要逼走秦良玉,再借平叛之名掌控兵權,整個四川的局勢,便盡在他掌握之中了。
可他沒看見,奢寅走出衙門后,立刻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對等候在那里的親信低語:「傳令下去,讓永寧的弟兄們分批動身,扮成鹽商、布商,半個月內務必到重慶城外集結。」
親信領命離去,奢寅望著巡撫衙門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秦良玉,徐可求――你們都只是我奢家大業的墊腳石。
等我的人進了重慶府,這西南的天,就該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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