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是大明當之無愧的“棉織心臟”,有“松郡棉布,衣被天下”的盛譽。
府城內外,織戶的機杼聲從黎明響到深夜,連城郊的村落里,都能看見農婦坐在屋檐下,腳踩紡車將棉絮紡成棉紗,手指翻飛間,白花花的棉紗像流水般纏繞在錠子上。
棉織業在這里早已不是“副業”,而是撐起八成手工業產值的支柱,連三歲孩童都知道“種棉不如織布,織布不如賣布”的生計口訣。
這般盛況,并非偶然。
松江地處長江三角洲沖積平原,土壤多是疏松的沙質土。
這種土保水性差,卻偏偏合了棉花的“脾氣”,春播時不易爛種,秋收時棉桃開裂利落。
反觀桑樹,需肥沃黏重的土壤才能扎根,還得專人施肥修剪,三年才能成材,對農戶來說遠不如棉花“省心”。
更別提,松江的棉花產量占了全國三成,農戶從自家地里摘了棉桃,曬軋后就能紡線,原料成本比從湖州運生絲低了不止十倍。
技術門檻更是關鍵。
棉織用的“腳踏紡車”,三兩銀子就能打一架,農婦忙完地里的活,晚上就能坐在紡車前賺些家用。
織棉布的“腰機”雖比紡車復雜些,可跟著鄰里學半個月也能上手,普通農戶完全能兼顧農業與棉織。
可絲綢織造不一樣。
那“提花機”光機身就有丈余長,零件多達上百個,造價要二十兩銀子,抵得上農戶半年的收入。
織工更是得培訓三五年,才能摸清“花本”上的經緯規律,尋常人家根本養不起這樣的“專業戶”。
如此一來,松江織戶里九成以上都靠棉織為生。
只有華亭縣、上海縣城里的少數專業織戶,才敢碰絲綢生意。
他們多聚集在七寶鎮這樣的商貿重鎮,靠著綢商提供的生絲,織些供官紳享用的“云紋綾”,農村織戶連見都少見。
本地桑園只有五萬畝,連湖州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織戶要織絲綢,只能等徽商、洞庭商幫從湖州運“七里絲”、從蘇州運“吳綾絲”來。
這些商幫把生絲運到松江后,要么批發給織戶,要么干脆搞“領織”模式。
先給織戶發足生絲,織成絲綢后再回收,扣掉生絲成本,剩下的才是織戶的加工費。
至于官營織坊,早在正德年間就敗落了,松江“織染局”的規模只有蘇州織造局的十分之一。
到天啟時連自身用絲都得靠蘇州調撥,民營織戶的生絲,幾乎全捏在嚴家這樣的大綢商手里。
水患過后,這根“生絲命脈”成了嚴家攥在手里的利刃。
織戶們的日子本就難以為繼。
農田被淹,沒了糧食收成,只能靠織布換口吃的,可生絲、棉花都得花錢買,不少人只能找嚴家“預支”:
先領原料織布,等布賣了再扣抵加工費,有的甚至還借了嚴家的糧錢,早就被綁在了嚴家的“利益船”上。
就在織戶們盼著織幾匹絲綢回回血時,嚴家的“殺招”悄然落下。
先是“假告示”惑眾。
在織戶聚集的踹坊、染坊外,嚴家的人貼上了偽造的“官府告示”,黃紙黑字寫著“為籌救災銀兩,每匹布需額外繳納二分‘救災捐’,逾期不交者,拆織機、拘家人”。
牙行的伙計還拿著告示挨家挨戶宣讀,故意把“拘家人”三個字咬得極重,見著膽小的織戶,還會添一句“前兒城西王織戶沒交捐,官差直接把他家紡車抬走了,老婆孩子都哭著去求情呢”。
織戶本就怕官府,一聽說要加捐還要拆機器,頓時慌了神。
張家嬸子攥著剛紡好的棉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這二分捐,織三匹布都賺不回來,這日子還怎么過?”
李家大哥則氣得拍了織機:
“水患時官府也沒給咱們發多少救濟,現在倒好,還來搶咱們的活命錢!”
嚴家要的就是這股怨氣。
緊接著,關于“救災司清丈土地”的謠又傳開了。
本該是核實災損、公平賑災的好事,到了嚴家嘴里,卻成了“官府要收走織戶的‘織機田’”。
嚴家的管事會在茶館里“無意”提起:
“我昨兒見救災司的人拿著圖紙,說織戶的田都是‘私占官田’,要沒收給汪老爺種桑樹,以后織戶連放織機的地方都沒有,只能去官營作坊當雇工,一天干十二個時辰,還管不了飽!”
為了讓謠更可信,嚴家還找了“托兒”。
一個被收買的破產織戶,天天在市集的茶攤前哭訴,懷里抱著餓得直哭的孩子:
“各位老少爺們,我家那三分織機田,昨天被救災司的人劃走了,說要給汪老爺當桑園!
現在織機沒地方放,我欠嚴家的糧錢還沒還,一家子就要餓死了啊!”
說著還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契”,引得周圍織戶一陣同情,罵官府的聲音越來越大。
朝廷讓織戶在救災司登記“織機數量、產量”,本是為了掌握生產數據、合理分配原料,卻又被嚴家曲解成“要把織戶變成官奴”。
牙行的人會湊到織戶身邊,壓低聲音說:
“你們以為登記織機是好事?
那是官府要給你們‘上枷鎖’!
以后織什么布、織多少,都得聽官府的,織慢了要挨打,織壞了要賠錢,跟洪武年間的‘匠戶’一樣,子子孫孫都跑不了!”
他們還故意提起萬歷年間的“孫隆稅使案”,說:
“當年孫隆在蘇州收‘織機稅’,每臺織機繳銀三錢,繳不起的就砸機抓人,多少織戶家破人亡!
現在這政策,比當年還狠。
連你們的田都要收走!”
這話戳中了織戶的痛處,不少經歷過那陣的老織戶,想起當年的慘狀,都忍不住紅了眼:
“不能再忍了!再忍下去,咱們都得餓死!”
情緒被挑起來后,嚴家又拋出“軟硬兩手”,把織戶牢牢綁上反抗的“戰車”。
軟的是“利誘”。
嚴家的管事會挨家通知:
“只要大伙一起去南京‘求官府’,逼他們取消禁私運、停了清丈,以后咱們的走私絲綢訂單還能做,到時候給你們的加工費漲一倍,之前欠的糧錢、料錢全免!”
還會當場給愿意參與的織戶發一斗米、二十文錢,說:
“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發更多。
到時候你們就能給孩子買新衣服,給老婆扯塊新布了!”
對缺衣少食的織戶來說,這一斗米能讓全家吃上好幾天,二十文錢能買兩斤鹽。
“加工費翻倍”更是讓他們看到了希望。
硬的是“威脅”。
對猶豫的織戶,嚴家直接斷供。
原定給某織戶送十斤生絲,故意只送兩斤,管事還會撂下狠話:
“想多要生絲?得跟大伙一起去官府‘說理’!
不然以后就不給你發原料了。
你家里老婆孩子等著吃飯,沒原料織布,只能餓死!”
有戶織戶心存僥幸,說想再等等,結果第二天就沒收到生絲,家里孩子餓得直哭,沒辦法,只能去找管事“認錯”,答應參與暴動。
最后,嚴家還找了“帶頭人”。
他們收買了織戶中的“織頭”(帶領幾十戶織戶的組織者)和牙行伙計。
給織頭承諾“事成后讓你當‘官辦織坊’的管事,不用再自己織布”,給牙行伙計許了“免五年加工費”的好處。
這些人本就有威望、有人脈,很快就串聯起上千戶織戶,還悄悄制定了“暴動計劃”:
先聚集在松江府衙前請愿,再去砸救災司的衙門。
翌日。
天剛蒙蒙亮,東邊的天際只泛著一點魚肚白,松江府府衙門前卻已擠滿了人。
有穿著打補丁短打的織戶,懷里揣著冷硬的窩頭。
有拄著拐杖的流民,褲腳還沾著水患未干的泥。
甚至還有抱著孩子的婦人,孩子在懷里凍得縮成一團,小聲啜泣著。
人群最前面,站著個穿青布長衫的漢子,是嚴家提前收買的織頭趙杰。
他攥著拳頭,手里舉著塊破布,上面用炭灰寫著“還我織機田”五個歪歪扭扭的字。
“大伙都喊起來!讓官府聽聽咱們的苦!”
他回頭掃了眼人群,見有人猶豫,又拔高聲音。
“水患淹了田,咱們就靠織布活命!官府要收咱們的布、奪咱們的地,這是逼咱們去死啊!”
“請官府為我等主持公道!”
人群里有人跟著喊,起初聲音還散,漸漸就聚成了聲勢,震得晨霧都似在晃動。
“不要與民爭利!還我土地!”
“若官府不公道,咱們就去砸了救災司!”
孩子的哭聲、婦人的嗚咽、漢子的怒吼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水,朝著府衙朱紅的大門涌去。
府衙內,二堂的燭火還沒熄。
松江府同知許曾裕背著雙手,在青磚地上來回踱步。
他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嘴里不停念叨:
“偏偏這時候!府臺去南京開宣喻大會,留我一個人頂缸!”
昨夜接到嚴家眼線的信,說今日有織戶鬧事,他還以為是小打小鬧,沒成想清晨被衙役叫醒時,府衙外已經聚了上千人。
這事太大,他一個二把手不敢擔責。
辦得好是府臺的功勞,辦砸了就是他的罪過。
想了想,他趕緊讓人去傳通判、推官、典吏、巡捕官,要讓大伙一起拿主意,也好分攤責任。
沒半柱香的功夫,幾個官吏就匆匆趕到。
通判李默是個文弱書生,進門就擦汗,小聲問:
“同知,外面……外面這動靜,不會出亂子吧?”
推官周寧也皺著眉。
倒是管緝捕監獄的典吏王三,一進門就大馬金刀坐下,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口,“砰”地放下碗,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什么亂子!一群賤民聚在府衙門口鬧事,成何體統!”
他拍了拍腰間的差牌,眼神狠厲。
“依屬下看,直接帶衙役去驅了!再敢鬧,就按‘謀逆’論處。
殺幾個帶頭的,看他們還敢不敢蹦q!”
職司維持秩序的巡捕官張武立刻附和,他常年跟市井無賴打交道,最是信奉“棍棒底下出順從”:
“王典吏說得對!這些人就是欺軟怕硬!
咱們退一步,他們就敢蹬鼻子上臉,今日不壓下去,往后松江的百姓都敢跟官府叫板了!”
許曾裕看著兩人說得斬釘截鐵,心里的慌亂少了些。
他本就怕事,見這兩個“經驗豐富”的老吏都主張強硬,便點了點頭,語氣里帶著幾分叮囑:
“那就依二位的意思,去把人驅了。
記住,千萬別鬧出人命。
府臺不在,咱們別把簍子捅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