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王府。
朱紅大門外的石獅子被曬得發燙。
王威剛走到府門前,便見十幾輛烏木馬車停在側巷,車簾縫里露出的綢緞邊角繡著金線,車轅上掛著的銘牌刻著“晉商范家”“大同王家”的字樣。
這些都是大同府數一數二的豪商士紳。
不用想也知道,這些人是為左云縣的民亂來求代王的。
他們名下的良田、商鋪多在左云周邊,流民一鬧,他們的利益首當其沖。
王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理了理腰間的玉帶,抬步邁入府中,之后來到了內堂。
堂內。
代王朱鼐鈞正歪在鋪著白虎皮的太師椅上,滿頭白發用一根玉簪束著,臉色卻像鍋底一樣黑。
而讓王威意外的是,代王世子朱鼎渭竟也在。
“大同副總兵王威,拜見大王,見過王世子!”
王威撩袍跪倒,聲音恭敬,卻沒半分慌亂。
“哼!你還知道來!”
朱鼐鈞猛地一拍桌子。
“左云縣的民亂都鬧到攻縣衙、殺縣官了,本王早就警告過你,讓你看好那些流民,你倒好,坐視不管!”
他手指著桌上的書信,語氣愈發急促。
“你看看!范家在左云的兩百頃良田被流民占了,王家的綢緞莊被燒了,這些人都是給本王上貢的!
本王府里的田產、商鋪,有一半靠他們打理。
你是想讓本王跟著喝西北風嗎?”
王威心里清楚,代王口中的“上貢”,不過是他借著宗室身份,強占百姓良田、再轉租給豪商的士紳,每年坐收三成租子。
那些商鋪更是掛著代王府的名頭,偷稅漏稅,賺得盆滿缽滿。
左云民亂一鬧,這些利益鏈斷了,代王自然急得跳腳。
他緩緩起身,拱手道:
“大王息怒。
在下早已派女婿劉振邦帶五百家丁去左云彈壓,還派了朱崇威的三千人前去平亂。
只是流民人數眾多,需些時日才能肅清。
再者,在下手底下有兩萬精兵,分別駐守大同府城、破虜堡、陽和衛,只要亂民敢來,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大同府的安危,臣以項上人頭擔保!”
這番話,他說得擲地有聲,眼神里滿是自信。
果然,朱鼐鈞的臉色緩和了些,只是仍皺著眉。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民亂這東西,像野草一樣,越拖越瘋,得盡快滅了才行。”
“大王說得是。”
王威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引誘。
“不過,此番民亂,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
“好處?”
朱鼐鈞愣住了,連身后的朱鼎渭都抬起頭,看向王威,眼神里帶著疑惑。
王威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壓得更低:
“大王您想,左云縣死了這么多人。
縣官、差役,還有那些佃戶,他們名下的土地,不就成了無主之地?
這些土地,有的是上好的水澆地,有的靠近官道,若是大王趁機收回來,再轉租給那些豪商,每年的租子至少能多三成,這可不是小數目啊!”
“無主之地……”
朱鼐鈞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這輩子最愛的就是土地,府里的田產已經有上萬頃,可再多也不嫌多。
一想到能憑空多幾百頃良田,他的怒氣徹底消了,連呼吸都急促了些。
王威見狀,趁熱打鐵道:
“還有那些豪商士紳。
他們現在怕流民怕得要死,肯定會來求大王庇護。
大王只需說句‘會讓王總兵盡快平亂’,他們為了安心,定會送上厚禮。
去年范家為了租本王手里的一百頃地,就送了五千兩銀子。
這次他們丟了兩百頃,怕是愿意出上萬兩來求大王幫忙呢!”
“上萬兩……”
朱鼐鈞的嘴角徹底咧開了。
他看著王威,眼神里滿是欣賞:“沒想到你這個總兵,不僅會帶兵,還懂生財之道!”
“都是為了大王。”
王威躬身道,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只要大王愿意保臣,日后在下還能為大王尋更多財路。
比如大同的鐵礦、鹽井,只要大王點頭,在下就能讓那些礦主、鹽商,每年多給大王繳五成的‘孝敬’。”
一旁的朱鼎渭聽得眉頭皺得更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被朱鼐鈞一個眼神制止了。
老代王此刻滿腦子都是土地和銀子,哪里還顧得上兒子的想法?
他當即拍板:“你放心!只要你別把事情鬧到朝廷要問罪的地步,本王力保你!”
他說著,吩咐小太監取來紙筆:
“本王這就寫兩封信,一封給鎮守太監張煒,說你是‘忠勇之將’,正在全力平亂,讓他在陛下面前多替你美。
另一封給熊廷弼,讓他別逼你太緊。
平亂這事,急不得,得慢慢來,免得出了更大的亂子。”
王威心里暗笑。
這兩封信一寫,代王就徹底跟他綁在一條船上了。
日后熊廷弼查起來,代王不僅脫不了干系,還得幫他遮掩。
他再次跪倒,聲音里滿是感激。
“多謝大王!在下定不負大王所托,早日平定民亂,為大王尋更多好處!”
朱鼐鈞笑著擺手:“起來吧,以后多跟本王說說這些生財的法子。”
他拿起筆,沾了墨,開始寫信。
王威起身,余光瞥了一眼朱鼎渭。
代王世子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里透著擔憂,顯然是不認同父親的做法。
他心里冷笑一聲,一個沒實權的世子,再怎么擔憂也沒用。
很快,王威便告辭了。
此刻。
府外的豪商士紳還在等候,看到王威出來,紛紛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王總兵,代王殿下怎么說?”
王威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諸位放心,代王殿下已經答應,會讓本鎮盡快平亂。只是平亂需要軍餉,還望諸位多為國出力才是。”
這話一出,士紳們臉色微變,卻不敢反駁。
他們知道,這是要他們“出血”了。
王威看著他們窘迫的模樣,心里愈發得意:
代王貪土地,士紳貪安穩,他貪兵權,這大同的水,只會越來越渾。
而他,就能在這渾水里,撈到最大的好處。
另外一邊。
宣府。
經過了熊廷弼兩個月的經營。
宣府已不是半年前那個流民遍地、城防殘破的邊鎮。
城南的桑干河支流上,數十架新修的水車便轉了起來,木輪濺起的水花落在岸邊的田地里,濕潤了剛播種的晚稻,以及番薯。
田埂上,穿著粗布短打的農戶正彎腰除草。
他們大多是從草原或山林里歸來的流民,如今分到了新開墾的土地,賦稅減半,還能領到官府發放的種子,臉上再也沒了往日的愁苦,只剩下埋頭干活的勁頭。
經略府外的市集更是熱鬧非凡。
糧鋪前排隊買米的百姓手里攥著銅板,不用再像從前那樣用雜糧摻著樹皮果腹。
鐵匠鋪里傳來叮叮當當的打鐵聲,師傅們正趕制農具,偶爾也會為邊軍打造兵器。
街角的豆腐坊飄出香氣,掌柜的是從陜西逃來的難民,如今在宣府安了家,生意做得紅火。
據府衙統計,宣府的人口已從熊廷弼初到時的六十萬,漲到了七十五萬。
新增的十五萬人里,有逃荒歸來的本地人,有投奔宣府安穩的山西、陜西流民,甚至還有些厭倦了草原漂泊的蒙古部落百姓,主動歸降,愿意在此開墾種地。
“照這個勢頭,不出兩年,宣府真能成塞上江南。”
謀士周文煥站在經略府的廊下,看著窗外的熱鬧景象,忍不住對熊廷弼感嘆。
他手里拿著剛統計好的墾荒冊,上面寫著“新增良田兩萬頃,番薯種植面積超五千頃”。
這些數字背后,是熊廷弼將抄家所得的銀錢盡數投入民生的結果。
修水利、買種子、建糧倉,每一步都走得扎實。
熊廷弼正坐在案前批閱公文,聞只是淡淡點頭,臉上并沒有什么自得之色。
“百姓安,邊軍才能穩。宣府是九邊的門戶,根基必須扎牢。”
他話音剛落,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一名親衛渾身是汗,手里捧著一個火漆封口的信封,快步沖進堂內,單膝跪地:
“經略公!大同鎮守太監張煒的密信,六百里加急!”
周文煥連忙上前接過密信,小心地拆開火漆,將信紙遞到熊廷弼面前。
熊廷弼放下手中的朱筆,展開信紙,目光快速掃過。
信上寫得清楚:
左云縣民變已失控,流民攻進縣衙,殺了縣令郭廣,為首的陜西流民張天琳收攏了兩萬余人,還收編了部分衛所逃兵,如今正往大同府方向移動。
而王威雖派了人“彈壓”,卻只是虛張聲勢,暗地里放任流民壯大,甚至有傳說,王威的女婿劉振邦曾暗中給流民傳信,煽動他們鬧事。
熊廷弼的眉頭漸漸皺起。
他早料到王威會搞小動作,卻沒料到對方竟真的敢引發民變,不惜讓大同陷入混亂,也要逼他出兵。
“你也看看罷。”
熊廷弼將密信遞給周文煥。
周文煥接過熊廷弼遞來的密信,粗略掃視后,臉色也沉了下來。
“明公,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張天琳已聚眾兩萬,若再放任下去,恐會波及整個大同府,甚至引來蒙古部落趁虛而入。我們得盡快出發,馳援大同!”
“馳援?”
熊廷弼抬起頭,眼神里沒有絲毫慌亂。
“大同鎮有編制兵卒八萬,王威手里更是握著兩萬精兵,區區兩萬流民,真能撼動大同府?”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掛著的九邊輿圖前,手指指向大同以北的區域。
“呵呵。大同的威脅,從來不是內部的流民。”
周文煥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輿圖上標注著“土默特部”“鄂爾多斯部”的字樣,頓時恍然大悟。
察哈爾部在遼東時便被折騰得元氣大傷,早已不足為懼。
可土默特部和鄂爾多斯部卻仍有戰斗力,他們盤踞在大同以北的草原上,一直盯著明朝的邊鎮。
一旦大同因民變陷入混亂,這些蒙古部落必然會南下劫掠,到時候內憂外患,局面才真的難以收拾。
“明公是擔心蒙古部落趁虛而入?”周文煥問道。
“不僅是擔心,是必須防備。”
熊廷弼的語氣斬釘截鐵。
“王威搞民變,無非是想逼我出兵,讓我陷入平叛的泥潭,他好趁機掌控大同兵權。
可他算錯了一點。
我若此時出兵,看似平叛,實則是幫他收拾爛攤子,還會讓他有借口向朝廷索要軍餉,掩蓋他私吞糧餉的罪證。”
“再者,流民之所以能壯大,全靠王威縱容。
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真讓流民攻進大同府。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這個副總兵,也就當到頭了。
欲使人滅亡,必先使其瘋狂,本經略要等的,就是他徹底瘋狂的那一刻。”
周文煥明白了熊廷弼的心思,卻仍有顧慮:
“可若是張天琳的流民真的失控,傷及無辜百姓……”
“放心。”
熊廷弼打斷他,語氣篤定。
“王威再瘋狂,也不敢讓大同府真的破城。
他的田產、商鋪都在大同,代王的利益也在大同,他們定會在最后關頭出手壓制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