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里,唯獨沈煉的臉色透著幾分輕松,他快走兩步追上盧劍星,嘴角勾著一抹自嘲的笑:
“大哥,你說咱們哥仨是不是掃把星?
到宣府,宣府出叛亂。
到大同,大同又鬧民變,哪哪都有禍事。”
他頓了頓,指了指自己。
“此番出城探查,你和三弟留在城外接應就行,我去左云縣外圍摸清情況。
反正我孑然一身,無牽無掛,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也沒人惦記。”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得像風,可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他想起京師暖香閣的周妙彤,想起她看那個商賈之子時溫柔的眼神,再想想自己,不過是個提著刀的錦衣衛,連給她贖身的勇氣都沒有。
死在亂民手里,或許比看著她嫁給別人,更像個好歸宿。
盧劍星腳步一頓,回頭瞪了他一眼,語氣里帶著幾分狠厲,卻藏著兄長的關切:
“胡扯什么!
左云縣亂民手里有刀有槍,你一個人去?
當自己是鐵打的?”
他抬手拍了拍沈煉的肩膀,力道不輕。
“咱們是兄弟,要去一起去,要回一起回。
此處輪不到你逞英雄,走罷!”
沈煉愣了愣,看著盧劍星的背影,嘴角的自嘲漸漸淡了,他摸了摸腰間的繡春刀,低聲應了句:
“知道了,大哥”。
說完快步跟了上去。
靳一川在后面看著兩人,悄悄松了口氣。
他最怕沈煉鉆牛角尖,有大哥在,總能拉他一把。
另外一邊。
大同總鎮府的正堂里。
王威坐在主位上,臉色不是很好看。
“你的意思是說,左云縣的民變,已經脫離了我們的掌控?”
王威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怒意,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劉振邦身上。
他原本的計劃是讓流民鬧一鬧,逼熊廷弼倉促來大同,再借流民消耗熊廷弼的兵力,自己坐收“平叛”之功,順理成章接過大同總兵的印信。
可現在,流民竟成了氣候,還出了個叫張天琳的領頭人,連縣令都殺了,這哪是“鬧一鬧”,這是要反!
劉振邦站在堂下,他緊張地咽了口口水,喉結滾動得格外明顯,連額角的汗都不敢擦:
“回岳丈,確實如此。
那張天琳不像是普通流民,屬下派人去查過,他早年在陜西就跟著饑民鬧過事,懂些拳腳,還會排兵布陣。
這次他不僅殺了郭廣,還放了牢里的囚犯,現在左云縣的亂民都喊他‘張好漢’,連周邊的逃兵都往他那兒湊,人數怕是快三萬了。”
“哼!”
“三萬?!
我讓你去‘推一把’,不是讓你養出個反賊!
現在好了,左云縣的亂子怕是要捅到陛下跟前,熊廷弼還沒來,我手里的兵就得先拿去平叛。
我苦心攢下的那些兵力,難道要耗在流民手里?”
劉振邦見他動怒,連忙往前湊了兩步,聲音壓得更低,眼底卻閃過一絲陰狠:
“岳丈莫急,亂子鬧大了才好。
咱們要的不就是‘平叛’嗎?
不出兵平叛,如何‘死人’?”
他特意把“死人”二字咬得極重。
“那些吃空額的編制,總得有個‘戰死’的由頭才能消掉。
還有楊肇基留下的那些親信,不借流民的手除了,日后您掌了大同兵權,他們也是隱患。”
王威的眉頭動了動,攥著鎮紙的手松了些。
他當然懂劉振邦的意思。
借平叛之名,讓楊肇基的人去當炮灰,既能清除異己,又能把空額的“虧空”算在“戰死”上,一舉兩得。
可他還是有些遲疑。
“井坪路的孫鎮、平虜城的馬榮、右衛城的朱崇威,這三人都是楊肇基的心腹,手里各有幾千兵,要是他們真把流民平了,豈不是反倒讓他們立了功?”
流民雖多,卻多是烏合之眾,真對上邊軍的精銳,怕是一觸即潰,到時候功勞歸了別人,自己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劉振邦早料到他有此顧慮,臉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湊得更近了:
“岳丈放心,咱們不把他們一起派出去。
先派右衛城的朱崇威,讓他帶三千人去左云。
那朱崇威性子急,又想在陛下面前邀功,肯定會急著進攻。
而張天琳那邊,剛占了左云,正是氣盛的時候,定會拼死抵抗。
到時候兩敗俱傷,咱們再出兵‘收拾殘局’,功勞還是您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
“就算朱崇威運氣好打贏了,他手里的兵也得折損大半,日后再想跟您作對,也沒那個底氣了。”
王威瞇起眼睛,手指摩挲著下巴上的短須,心里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這計策確實陰狠,可還不夠保險。
他突然想起什么,眼底閃過一絲更冷的光。
“方才聽你說,張天琳派人來要兵器?”
“是!”
劉振邦點頭。
“他要一千把刀、五百張弓,還說不給就不‘聽咱們的安排’。”
“給!”
王威突然拍案,語氣斬釘截鐵。
“不僅要給,還要多給,給他一千五百把刀、六百張弓,再送五百石糧過去。”
劉振邦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
“岳丈,這……這不是助紂為虐嗎?
張天琳有了兵器,豈不是更難對付?”
“難對付才好。”
王威冷笑一聲。
“你給張天琳送兵器時,順便‘透個底’,就說朱崇威三日后會帶三千人去剿他。
張天琳知道了消息,定會提前設防,到時候朱崇威輕敵冒進,不死也得脫層皮。”
他要的不是流民贏,也不是朱崇威贏,是讓他們互相耗死,自己坐收漁利。
流民越強,朱崇威死的人越多,他后續的操作空間就越大。
劉振邦這才反應過來,臉上瞬間堆滿諂媚的笑,躬身道:
“岳丈英明!
還是您想得周全!
這樣一來,朱崇威就算不死,也得栽個大跟頭,那些空額的編制,也能順理成章消掉。
小婿這就去安排,保證把兵器和消息都送到張天琳手里!”
“慢著。”
王威叫住他,眼神里多了幾分警告。
“送兵器的人要找可靠的,別讓人抓住把柄。
還有,跟張天琳的人說清楚,要是他敢提前跑了,或是不敢跟朱崇威打,咱們就斷了他的糧。
他要是想活命,就得乖乖當咱們的刀。”
“屬下明白!”
劉振邦連忙應下,心里暗自佩服王威的狠辣。
既要借張天琳的刀殺人,還要把張天琳牢牢攥在手里,這等心機,難怪能在大同站穩腳跟。
“那小婿告辭了。”
劉振邦撩袍躬身,轉身快步走出堂外,腳步輕快得像是撿了多大的便宜。
他只當自己獻了條“借刀殺人”的妙計,能幫岳父掃清楊肇基的舊部,日后自己在大同的地位也能再升一階。
卻沒看見王威靠在紫檀椅上,眼神卻閃過一絲陰毒。
“去吧,辦得利落些。”
王威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情緒,直到劉振邦的腳步聲消失在長廊盡頭,他才緩緩直起身。
這女婿是聽話,可野心也像野草似的瘋長。
上次借流民克扣軍糧,他就敢私吞三成。
這次挑動民變,又想借著“平叛”把破虜堡的兵權攥得更緊。
兩個月前,宣府的亂子,王國挪瘓褪潛凰侵磯佑研俗雍讜屏俠郟
黑云龍刺殺欽差,害得王國胖荒茉旆矗詈舐淶酶鏨硎滓齏Φ南魯
他王威可不會犯這種錯,劉振邦這顆棋子,借他的手除了朱崇威、孫鎮那些人,等兵權徹底攏到自己手里,就該收網了。
不過
他此刻心中卻絲毫開心不起來。
用亂兵做棋子,本就是險中求勝。
左云縣的流民原本只是他手里的“引子”,想逼熊廷弼來大同,再借著代王的勢力壓熊廷弼讓步,可張天琳的崛起不是他能控制的。
那兩萬多亂民里,不僅有逃兵,還有陜西來的舊匪,真要是給了他們兵器,再讓朱崇威的三千人去“送菜”,亂民勢力只會更壯。
到時候別說清除異己,怕是連他自己都要被這把火燒了。
可他沒得選。
楊肇基的舊部盯著總兵的位置,熊廷弼遲早要來查他吃空餉的賬,代王那邊還等著他再送些好處,不賭這一把,他遲早是個死。
“總鎮!鎮守太監府的人來了!”
親衛的聲音突然從堂外傳來,帶著幾分急促。
王威連忙收斂心神,重新靠回椅上,擺出副沉穩模樣:
“讓他進來。”
進來的是個穿灰布太監服的小公公,手里捧著張燙金帖,語氣十分倨傲:
“王總鎮,鎮守有令,左云民變愈烈,限您三日內出兵平叛,若是推諉,公公就要給陛下遞折子,參您個‘通匪誤國’!”
王威眼底掠過一絲冷笑,早料到這太監坐不住了。
他接過帖子,語氣平淡:
“勞煩公公回稟張鎮監,本鎮早已安排妥當。
右衛城參將朱崇威,已率三千兵馬出發,不日便能抵達左云。”
小公公愣了愣,顯然沒料到王威動作這么快,只能拱了拱手:
“既如此,咱家就回去復命了。”
說罷,匆匆退了出去。
王威看著他的背影,抬手喚來侍從:
“沏杯熱茶來,要剛煮的雨前龍井。”
他需要喝點熱的壓一壓心頭的燥意。
這盤棋下得太險,一步錯就是萬劫不復。
可茶盞剛端到手里,親衛又跌跌撞撞地闖進來,臉色比剛才還慌。
“總鎮!代王府的人來了,說……說代王爺請您即刻過去!”
“代王?”
王威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這時候代王召見,十有八九是為了民變的事。
那些逃到大同府城的鄉紳里,有不少是代王府的人,怕是有人在代王面前告了狀,要問他的罪。
可他臉上卻沒了剛才的凝重,反而勾起一抹淡笑。
他本來也打算去見代王的。
此番民變,他更要將代王綁到自己這邊來。
更何況.
他心中,早已經有說服代王的辦法了。
思及此,王威當即說道:
“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起身整理了一下總兵常服的衣襟。
“告訴代王府的人,本鎮更衣后,即刻便到。”
“是!”
親衛應聲退下,堂內只剩下王威一人。
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代王府的方向,眼底的算計又深了幾分。
只要把代王這棵大樹抱穩,別說一個張天琳,就是熊廷弼來了,也動不了他分毫。
就讓大同的火,燒得更猛烈一些罷!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