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南的“望邊樓”是城里最有名的酒樓。
樓高三層,憑欄北望就能看見遠處長城的輪廓,往來的邊軍將領、商旅走卒都愛來這喝兩盅。
一來是圖個視野開闊。
二來是掌勺大廚燉得一手好羊肉,配著本地的烈酒,喝得出力氣。
此刻二樓最靠里的雅間里,盧劍星正獨自坐著。
他沒穿錦衣衛的飛魚服,只著一身素色長衫,手里捏著個白瓷酒杯,眼神卻沒落在桌上的酒菜上,而是望著窗外。
桌上的燉羊肉還冒著熱氣,撒著翠綠的蔥花,旁邊的酒壺里剩了大半壺酒,卻沒動幾口。
他來大同已有半個月了,明著是護送朝廷的糧草,暗著卻是奉了陛下的密令,查探王國龐嗟秤氪笸呔墓戳
可這半個月下來,大同鎮的將領個個笑臉相迎,卻半句關鍵話都不肯說,連錦衣衛的身份亮出來,都沒多少人忌憚。
顯然,這里的人,早有自己的靠山。
就在這時。
“吱呀”一聲,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
盧劍星猛地回神,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繡春刀。
雖沒佩刀在身,多年的習慣卻改不了。
待看清進來的人,他才松了口氣。
進來的兩人,前一個身穿錦衣衛副千戶的飛魚服,墨色的錦袍上繡著銀線飛魚,腰間系著鸞帶,掛著鎏金腰牌,正是沈煉。
他比半年前在遼東時沉穩了不少,臉上的棱角更銳,眼神也更亮,走路時步伐穩健,帶著幾分久居上位的干練。
后一個是靳一川,穿的是試百戶的青色袍服,腰牌是黃銅的,臉上還帶著點年輕人的活絡,手里拎著個油紙包,顯然是剛從外面回來。
“大哥。”
兩人齊聲開口,對著盧劍星躬身行了個禮。
他們三人本是錦衣衛的小角色,因在遼東立功,才一步步踏入錦衣衛上層。
沈煉更是從總旗一路升到副千戶,堪稱平步青云。
靳一川也從小旗成了試百戶,這份恩遇,讓他們對盧劍星這個帶頭的大哥,始終帶著敬重。
盧劍星抬手示意他們坐下:
“坐吧,剛燉的羊肉還熱著,嘗嘗。”
他給兩人各倒了杯酒,目光落在沈煉身上,語氣沉了下來。
“讓你們查的事,有眉目了?”
沈煉剛坐下,便從懷里掏出個折疊的紙箋,放在桌上推給盧劍星,聲音壓得很低:
“查到了。王國諾囊沛綴投雷櫻惶釉叮捅煌跬卦誄峭舛锏摹啊鎩
那莊園是王威的私產,平時沒什么人去,只雇了幾個老仆看守。”
盧劍星拿起紙箋,展開一看,上面畫著莊園的簡易地形圖,標注了看守的人數和換班時間,字跡工整,顯然是精心繪制的。
他抬頭看向沈煉,眉頭微挑:
“消息可靠嗎?王威是大同副總兵,做事向來謹慎,怎會這么容易被查到?”
沈煉端起酒杯,喝了口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大哥放心,這消息花了三千兩銀子。
我收買了王威身邊的貼身小廝,那小廝跟著王威十年,知道不少私事。
前幾日王威偷偷去了趟柳溪莊園,還帶了不少糧食和藥材,那小廝跟著去了,親眼看見莊園里有婦人孩子,模樣和王國諾募揖於隕狹恕!
三千兩銀子,對尋常百姓是天文數字,對剛立了功的沈煉來說,卻不算什么。
遼東平叛時,朝廷賞的銀子,加上抄沒叛賊的家產,他手里著實寬裕。
更何況.
朝廷可是給他們錦衣衛經費的。
只要用在正道上,經得起東廠、西廠的檢查,莫說是花三千兩,就算是花一萬兩,也沒有問題。
盧劍星點了點頭,手指在紙箋上輕輕敲了敲:
“若是真的,這便是大功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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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在大同經營多年,熊經略要整頓大同,第一個就得敲掉他這顆釘子。”
沈煉眼睛一亮,當即問道:
“大哥,那咱們要不要今晚就動手?
我帶兩百錦衣衛,連夜去柳溪莊園,把人控制住,等熊經略來了,正好交差!”
他性子急,立了功就想盡快落實,更何況這還是扳倒大同副總兵的機會。
盧劍星卻搖了搖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里帶著幾分謹慎:
“不行。
咱們現在是客人,大同是王威的地盤。
他是副總兵,手下有兩萬邊軍,咱們帶的錦衣衛不過五百人,強龍難壓地頭蛇。
若是貿然動手,他要是翻臉,扣個‘擅闖私宅、誣陷重臣’的罪名,咱們連宣府都回不去。”
他頓了頓,眼神更沉:
“熊經略還沒到,咱們現在的任務是‘盯’,不是‘抓’。
你讓人盯著柳溪莊園,別讓王威把人轉移了,等熊經略來了,有他的令箭,再動手不遲。
到時候,王威想攔也攔不住。”
沈煉聞,雖有些不甘心,卻也明白盧劍星的顧慮,點了點頭:
“大哥說得對,是我太急了。
我這就安排人去盯梢,日夜輪班,絕不會出岔子。”
盧劍星的目光轉向一旁沒說話的靳一川,端起酒杯朝他舉了舉:
“三弟,你那邊呢?右玉縣、左云縣的流民,查到什么了?”
靳一川放下手里的羊肉,擦了擦嘴,臉上的活絡少了幾分,多了些凝重:
“大哥,那些流民不簡單。
我偽裝成商人去左云縣查了,那些流民看著是散的,其實有人在背后管著。
每天有人給他們送糧食,還教他們怎么劫掠商旅,甚至有人給他們發刀槍。”
“哦?”
盧劍星的眉頭皺了起來。
“是誰在背后資助?”
靳一川壓低聲音,吐出幾個字:
“是破虜堡參將,劉振邦。”
“劉振邦?”
盧劍星的眉頭皺得更緊。
“我記得,這個劉振邦,是王威的女婿吧?”
他來大同前,特意翻了大同鎮的官員名冊,對幾個關鍵人物的關系,還是有印象的。
“正是!”
靳一川點了點頭。
“大哥你也知道?這劉振邦娶了王威的次女,去年剛升的破虜堡參將。
我查了,他每個月都會從破虜堡的軍糧里扣出一部分,偷偷運給流民,還派了幾個心腹去流民里當‘頭領’,教他們打仗。”
雅間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馬蹄聲和叫賣聲。
盧劍星端著酒杯,卻沒再喝,眼神里滿是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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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這么做,到底是為了什么?
是想借著流民亂局,要挾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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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大同的水,比咱們想的還要深啊。”
盧劍星輕輕嘆了口氣。
“王威、劉振邦,還有那些流民,牽一發而動全身。
咱們得更小心,千萬不能打草驚蛇。
等熊經略來了,這些賬,得一筆一筆算。”
沈煉和靳一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他們原本以為,查王國龐嗟持皇羌虻サ牟釷攏疵渙系劍骨3凍齟笸呔墓唇幔踔量贍懿刈鷗蟮囊蹌薄
“好了,咱們也不必過于心憂這些事情,查清了這些情報,交由張公公便是了。”
盧劍星見兩個結拜兄弟如此緊張,語氣也是變得輕松了不少。
“咱們錦衣衛是陛下的耳目,只負責查清根由、遞上密折。
至于怎么處置王威、怎么平定流民,那是鎮守太監和經略府的事。
輪不到咱們越俎代庖。”
他這話不是推脫,而是實情。
錦衣衛雖有緝捕之權,可在邊鎮,鎮守太監是皇帝欽派的“監軍”,掌著軍權制衡之職,熊廷弼沒來之前,張公公便是大同的“天”。
他們這些外來的錦衣衛,若是貿然插手處置,反倒會落人口實。
沈煉和靳一川也懂這個理,齊齊點頭。
他們確實沒能力撼動王威這樣的邊鎮重臣,查案已是極限。
盧劍星看沈煉臉色還有些緊繃,便想岔開話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幾分兄長的溫和:
“二弟,你如今可是錦衣衛副千戶了,穿這身飛魚服,比在遼東時精神多了。
對了,哥哥給你說個親事如何?”
沈煉一愣,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眼里閃過幾分茫然。
靳一川卻先興奮起來,湊過來笑道:
“大哥要給二哥說親?哪家的姑娘啊?”
“是錦衣衛指揮僉事李若星大人的侄女。”
盧劍星呷了口酒,語氣里滿是鄭重。
“李僉事是咱們的恩人,當初若不是他在廠公面前舉薦,咱們三個哪能從遼東軍卒踏進錦衣衛的門?
他這侄女我見過,雖算不上傾國傾城,卻也是眉眼周正、手腳勤快,最是會持家的。
你若娶了她,既是報了李大人的恩,往后在錦衣衛里也多了個靠山,這可是兩全其美的事。”
這話句句在理,全是為沈煉的前途打算。
可沈煉的臉色卻慢慢沉了下去,嘴角的笑意變得格外勉強,他放下酒杯,手指摳著桌縫,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大哥……不是不知道,弟弟已經心有所屬了。”
“心有所屬?”
盧劍星的臉色“唰”地沉了下來,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你說的,還是那個叫周妙彤的妓子?”
他在京師時便知曉這事,當時只當沈煉是一時糊涂,沒成想過了快一年,這小子還沒斷了念想。
“我早就跟你說過,她心里裝著的是那個江南商賈之子,對你不過是虛與委蛇,你怎么就偏偏執迷不悟?”
沈煉的頭垂得更低,眼眶卻微微發紅,聲音帶著幾分執拗:
“大哥,我知道她心里有別人,可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就知道這輩子再也遇不到第二個讓我動心的人了……
就算她不喜歡我,我也認了。”
“你!”
盧劍星氣得手指都在抖,想說什么,卻看著沈煉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媽的!
我兄弟里面,居然還有愿意當綠毛龜的?
哎~
他重重嘆了口氣,往后靠在椅背上,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
“罷了罷了!
你這性子,跟驢一樣倔!
你的事,我以后再也不管了!”
靳一川見氣氛僵住,連忙打圓場,拉了拉沈煉的胳膊,小聲勸道:
“二哥,你看你,這又惹大哥生氣了。
大哥也是為了你好,你快給大哥賠個不是啊!”
沈煉抬起頭,看著盧劍星鐵青的臉色,心里也不好受。
他拿起酒壺,給自己滿上三杯酒,端起第一杯,對著盧劍星拱了拱手:
“大哥,是小弟不懂事,讓你操心了。
我自飲三杯,給你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