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汗淖爾,蒙語為“遠看白色”之意,故又稱白海子。
六月的察汗淖爾,像一塊被烈日烤得發白的玉。
風從湖面刮過,裹著咸苦的水汽,掠過岸邊的鹽田。
那些由漢人經營的煮鹽灶,此刻全沒了往日的煙火氣,只剩下干裂的鹽池泛著慘白的光,鹽粒在風里滾得簌簌響,落在破舊的草席上,積成薄薄一層白霜。
湖北岸的一處洼地,擠著幾十頂破舊的帳篷,帆布上滿是補丁,風一吹就鼓得像要炸開,露出里面露出的氈子也褪成了灰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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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宣府逃到這里,他們已在草原上奔逃了近十日,身上的鎧甲沾著黃沙與鹽漬,連戰馬都瘦得肋骨清晰可見。
“他娘的!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
黑云龍猛地將手里的羊骨扔在地上,骨頭上還掛著幾絲沒啃干凈的肉。
他盤腿坐在帳篷前的沙地上,煩躁地踢了踢腳邊的鹽土。
“天天不是羊奶就是水煮羊肉,膻得能把膽汁嘔出來!
老子以前在宣府,頓頓有酒有肉,還有戲班子唱曲兒,哪受過這種罪!”
他說著,眼睛瞟向不遠處正低頭啃羊腿的王國牛粞溝土誦創偶阜旨鼻校
“姐夫,我看咱們別在這鬼地方耗著了,去大同吧!
投靠我義父!
他在大同還有些勢力,說不定能幫咱們東山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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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臉上沾著幾點油漬,眼神里沒了往日的意氣風發,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憊。
這羊腿是昨日從草原牧民手里換的,只用湖水煮了煮,連點鹽都沒放,膻味直往喉嚨里沖,可他還是強迫自己往下咽。
在草原上,能有口熱肉吃,已經算是奢侈了。
“去大同?”
他將羊腿放在膝頭,拿起身邊的皮囊,往嘴里倒了口馬奶酒。
酒液又酸又澀,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沒驅散半點心頭的煩躁。
“你覺得,咱們去了大同,是活路還是死路?”
黑云龍愣了一下,隨即不服氣地說道:
“怎么會是死路?
姐夫,咱們別帶這些殘兵,就你我兩個人,喬裝成牧民潛進去,神不知鬼不覺的,誰能發現?”
“神不知鬼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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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忘了你是怎么被馬世龍打敗的?”
他盯著黑云龍的眼睛,語氣里帶著幾分沉重。
“馬世龍手里有西廠、錦衣衛的人,咱們從宣府逃出來的消息,說不定早就傳到大同了。
你以為你義父會真心幫咱們?
當初咱們在宣府起兵,派人去大同求援,他可是一兵一卒都沒派!
現在咱們成了喪家之犬,他不把咱們綁了送給朝廷邀功,就算念舊情了!”
黑云龍被這話噎得說不出話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找不到理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老繭的手。
這雙手以前握的是酒杯與劍柄,如今卻只能攥著沾著膻味的羊肉,心里一陣憋屈,眼眶竟有些發熱。
“難道就一直待在這?”
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甘。
“這鬼地方連口米飯都吃不上,風里全是鹽味,再待下去,不用朝廷來抓,咱們自己就得渴死餓死!”
他說的是實話。
察汗淖爾的湖水咸苦不堪,根本不能喝,他們只能靠搶來的羊奶和偶爾找到的泉水解渴。
糧食更是緊缺,除了羊肉,連點雜糧都沒有,不少士兵已經開始抱怨,暗地里甚至有人偷偷逃跑。
黑云龍過慣了宣府副總兵的好日子,美人、美酒、精致的點心,哪受過這種“喝風餐露宿”的苦?
這些日子,他夜里躺在漏風的帳篷里,總能夢到宣府總兵府里的日子。
一醒來,只有草原的寒風和滿鼻的膻味,心里的落差像刀子一樣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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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在夕陽下泛著慘白的光,像一塊巨大的冰,遠處的草原延伸到天際,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只有幾叢枯黃的野草在風里搖晃。
這里確實不能長久待不下去。
畢竟,他手里的銀兩有用完的那一天。
沒了錢,這些羊肉馬奶,也就沒了。
只是除了這里,他們又能去哪?
“逃去西域?”
“西域……”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里滿是苦澀。
“咱們這些人,連漠南草原都站不穩,去了西域,不是成了別人刀下的肉?
那里的部落比蘇布地狠十倍,咱們沒有糧草,沒有援兵,連個能說上話的人都沒有,去了就是死。”
黑云龍垂著頭,沒再反駁。
他也想過西域,可一想起那些關于風沙與殺戮的傳聞,心里就發怵。
他以前在宣府,連草原都很少踏足,更別說那片遙遠又陌生的土地了。
夜色漸濃,后悔像潮水一樣漫上黑云龍的心頭。
他想起殺欽差那天,自己一時沖動,跟著王國啪倨鵒朔雌歟衷諳肜矗媸侵磧兔閃誦摹
那時候他在宣府,頓頓有燒鵝、有好酒,還有戲班子里的小紅姑娘陪著,哪像現在,連口熱米飯都吃不上,夜里只能聽著草原的風聲發呆。
“要是當初沒殺那欽差就好了……”
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風,卻被旁邊的士兵聽見了。
那士兵也是一臉落寞,搖了搖頭: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咱們早就沒回頭路了。”
營地四周的羊油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透過帆布,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手里捧著皮囊,猛灌馬奶酒。
酒液又酸又澀,卻能暫時麻痹神經,讓他們忘了眼前的困境。
有的士兵喝多了,開始哭罵,罵朝廷,罵馬世龍,也罵自己當初瞎了眼跟著叛亂。
有的則沉默地坐著,望著遠處的鹽湖,眼神空洞。
巡邏的士兵腳步沉重,鎧甲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草原上格外清晰,卻沒帶來半點安全感。
而在察汗淖爾十里開外的草原上,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馬世龍與陳策率領的三千宣府騎兵、三千步卒,舉著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條火龍,在夜色里蜿蜒前行。
火把的光映紅了半邊天,照亮了士兵們臉上的堅毅,也照亮了他們手中緊握的長矛與火銃。
蘇布地勒著戰馬,站在隊伍的最前面。
他身著蒙古部落的皮甲,甲片上鑲嵌著銅釘,腰間掛著一把彎刀,臉上帶著幾分警惕。
他身后的數千喀喇沁騎兵,雖也舉著火把,卻沒明軍那般整齊,不少人眼神里帶著不安。
明軍的裝備太精良了,亮銀色的鎧甲在火光下泛著冷光,戰馬也比他們的壯實,光是這股氣勢,就讓人不敢小覷。
“王國啪馱詘綴w穎北叩撓乩錚寄屑赴儼斜!
蘇布地勒緊韁繩,聲音帶著幾分試探。
“我可以帶你們過去,不過……熊經略答應的一萬兩賞銀,你們帶來了嗎?”
馬世龍聞,輕輕笑了笑。
他撥轉馬頭,與蘇布地平視,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眼神銳利如刀:
“你放心,我家經略公一九鼎,別說一萬兩,就是十萬兩,只要能拿到王國諾娜送罰簿換嶸倌惆敕幀!
蘇布地心里卻沒底。
他早聽說過熊廷弼的名聲,此人在遼東手段狠辣,對蒙古部落向來是恩威并施,恐怕不會輕易兌現承諾?
可他看著眼前的明軍。
三千騎兵列陣整齊,火銃的槍口隱隱對著他們,身后還有陳策率領的步卒車營,若是自己敢說半個“不”字,恐怕這些明軍會立刻調轉槍頭。
他喀喇沁部雖有幾千騎兵,卻多是牧民出身,哪打得過久經沙場的明軍?
“希望馬將軍說話算話。”
蘇布地咬了咬牙,壓下心里的不安。
“我這就帶你們過去,不過,到了營地外,我的人只負責外圍警戒,不參與圍剿。
王國諾娜慫瀋伲炊際峭雒劍也幌肴夢業娜稅裝姿退饋!
馬世龍點了點頭。
“可以。你只需帶我們到地方,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他抬手一揮,先是派出兩百精銳先登,讓他們先解決警衛哨兵。
之后,才率全軍出發。
蘇布地深吸一口氣,撥轉馬頭,朝著察汗淖爾的方向奔去。
察汗淖爾的夜風裹著鹽粒,刮過營地外圍的矮叢,發出“簌簌”的輕響。
這聲音成了最好的掩護。
馬世龍派出去的兩百名精銳先登,早已伏在鹽田的廢灶后,他們身著深色勁裝,腰間的彎刀裹著麻布,連馬蹄都裹了氈子,踩在鹽土上悄無聲息。
“呼~”
領頭的哨長對著身后比了個手勢,指向十米外那個靠在鹽堆上打盹的警衛。
那警衛懷里抱著長槍,腦袋一點一點的,嘴里還哼著宣府的小調,腰間的酒囊露在外面,顯然是偷喝了馬奶酒。
兩名先登如貍貓般竄出,一人捂住警衛的嘴,另一人彎刀橫過,寒光閃過,警衛的脖子上便多了道血痕,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
尸體被迅速拖進廢灶后,只留下鹽土上一小片深色的血跡。
不過半柱香的工夫,營地外圍的十幾個警衛便全被解決。
有個年輕的警衛察覺不對,剛要摸腰間的火銃,就被一支短弩射穿了喉嚨,弩箭沒入的瞬間,他眼里還滿是茫然。
直到死,他都沒看清敵人從哪來。
“走!”
哨長低喝一聲,兩百名先登分成十隊,像十條黑影,鉆進營地的帳篷縫隙間。
營地內。
大多數士卒還在醉酒沉睡,有的抱著酒囊打鼾,有的蜷縮在氈子上,嘴角還沾著羊奶的白沫。
一名先登撩開帳篷門簾,見里面躺著三個士兵,彎刀接連劃過,三聲極輕的“噗嗤”聲后,氈子上便浸開三團暗紅。
那些兵卒到死都沒從酒夢里醒來。
也有驚醒的。
一個滿臉通紅的士卒被隔壁帳篷的動靜吵醒,剛坐起身,就見一道黑影站在帳口。
他剛要喊“有敵”,喉嚨就被死死扼住,眼前漸漸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