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二年六月十日。
宣府。
日頭懸在頭頂,像個燒紅的銅盆,灑下的光帶著灼人的溫度。
踩在城外的土路上,鞋底能清晰感覺到地皮的發燙,裂開的土縫里連半點潮氣都沒有。
風刮過臉頰,都帶著股焦燥的熱氣,連路邊的野草都蔫頭耷腦,葉子卷成了細條。
就在這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午后,遠處的官道盡頭突然揚起漫天塵土。
緊接著。
一陣沉悶的馬蹄聲、車輪聲順著風傳了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是沉悶的雷聲滾過大地。
“來了!經略公的大軍到了!”
城樓上的哨兵高聲喊了一句,聲音里帶著幾分振奮。
守城的士兵們紛紛探出頭,朝著塵土起處望去。
只見密密麻麻的旌旗先從地平線冒了出來,紅色的“熊”字大旗在風里獵獵作響,旁邊跟著“遼軍”“京營”的旗號,一桿挨著一桿,密密麻麻插了一片,竟遮住了小半天空。
再往后,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
前面是披甲的騎兵,馬蹄揚起的塵土連成了黃霧。
中間是推著戰車、j車的步卒,一輛輛戰車挨著一輛,車輪碾過地面留下深深的轍印,車身上的鐵皮被曬得反光,j車的木板上還留著之前作戰的刀痕。
最后面,是拉著火炮的騾馬隊伍,佛朗機炮的炮管泛著冷光,旁邊堆著沉甸甸的炮彈箱,還有小口徑的虎蹲炮、迅雷炮,一排排架在那里,數過去竟看不到頭。
沿途的百姓粗略數了數,光火炮就超過了五百門,更別說士兵們手里握著的火銃,黑黢黢的槍口朝著前方,很是滲人。
“我的天,這就是遼東過來的精銳?”
守城的士兵忍不住低聲感嘆。
走在最前面的遼軍士卒,身上的鐵甲磨得發亮,連手臂上都套著護臂,腰間掛著彎刀,背上還背著火銃,馬鞍旁掛著水囊和干糧袋。
戰馬也披了防箭的馬鎧,馬鬃梳理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精心照料的良種。
再看后面的客軍,雖不如遼軍裝備那般精良,但披甲率也超過了八成,每個士兵的臉上都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沉穩,沒有半分疲態。
至于這支軍隊的裝備為何會如此精良
很簡單。
他們的裝備,是用一場場勝仗換來的。
在遼東時,他們打了勝仗,朝廷的賞賜從不拖欠,銀子、糧食如數下發。
這些士兵見慣了生死,知道戰場上“甲胄硬一分,活命的機會就多一分”。
拿到賞賜后,第一件事就是湊錢買更好的甲胄、更壯的戰馬。
有的老兵甚至自費請鐵匠打造貼身的護心鏡,或是給火銃加裝準星。
久而久之,這支打了勝仗的軍隊,裝備竟比京營還要精良幾分。
城門外。
早已等候在此的眾將也迎了上去。
新提拔為宣府總兵的馬世龍穿著總兵官的紅色袍服,腰間系著玉帶,手里按著環首刀,身后站著撫邊總兵陳策、戚金。
再往后。
是宣府本地的參將周通、趙承業、麻承訓、吳謙。
幾人都一身戎裝,身后跟著親兵,見大軍到了,連忙快步上前。
此時。
一員身材魁梧的將領從最前面的戰馬上躍了下來。
正是原遼東經略、總督遼東軍務兼理糧餉、太子太師、東寧伯熊廷弼。
當然
現在他頭上又多了一個頭銜。
那便是九邊經略使。
他年過五十,身形卻依舊挺拔,身上穿著一套厚重的魚鱗甲,腰間掛著一柄長劍,臉上的皺紋里還沾著些許塵土,卻絲毫不顯疲憊。
他落地動作利落,目光掃過迎上來的眾將,抬手揮了揮,聲音洪亮至極。
“諸位無須多禮!一路趕路,耽擱了些時日,先到里面議事罷!”
“是!”
眾將齊聲應道,連忙側身讓出一條路。
馬世龍上前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經略公一路辛苦,總兵府已備好茶水,咱們里面詳談。”
熊廷弼點了點頭,邁步朝著城門走去。
眾將跟在他身后,隊伍浩浩蕩蕩,引得路過的百姓紛紛駐足觀看,眼里滿是敬畏。
不多時。
眾人便走進了總兵府。
穿過前院,來到大堂。
里面早已收拾干凈,正中間擺著一張寬大的梨花木案幾,上面鋪著一張嶄新的宣府輿圖,圖上用紅筆圈出了獨石口、張家口等關隘。
案幾旁放著筆墨紙硯,還有幾本攤開的軍冊,顯然是早已備好的。
大堂兩側擺著十幾張椅子,都是之前王國帕糲碌模潦玫靡懷靜蝗盡
熊廷弼走到案幾后,徑直坐在了中間的主位上。
馬世龍、陳策等人則按著官職高低,分別坐在了兩側的客位上,親兵們則守在大堂門口,將無關人等擋在外面。
熊廷弼坐定之后,直接開口說道:“本帥來之前,已收到陛下密旨,知曉宣府已平,但殘部未除,邊鎮需整。
今日叫諸位來,便是要議一議,接下來如何追剿王國牛綰握儻浪約按x媚狽窗鋼隆!
熊廷弼的話音剛落,眾將齊齊挺直脊背,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幾分。
馬世龍最先起身,他往前邁了兩步,雙手捧著一本厚重的冊籍,躬身遞到案前,聲音沉穩:
“經略公,宣府謀反案牽涉的人員,已盡數緝拿歸案,共計一千二百余人,從王國諾鬧芯苯轎浪∑歟摶宦┩
這是他們的罪證冊,有供詞、有贓物記錄,只待經略公定奪處置之法。”
熊廷弼抬手接過冊籍,卻沒有翻開,目光反而落在馬世龍臉上。
“罪證確鑿便好。只是,王國諾南侶洌兩袢暈尷俊
馬世龍臉上的從容瞬間褪去,臉上的表情有一絲尷尬。
他撓了撓鬢角,聲音低了幾分:
“據獨石堡守將昨日遞來的哨探回報,王國糯攀儼釁錚寄諼迦漲霸焦碩朗冢喜菰チ恕
那草原茫茫,一眼望不到邊,哨探追出百里,連馬蹄印都被風沙埋了,再想追……怕是難了。”
“難?”
熊廷弼重復了一遍這個字。
“草原茫茫便不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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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突然問道:
“蘇布地那邊,問過了沒有?”
這話一出,陳策、戚金等人皆微微頷首。
蘇布地統領的喀喇沁部,本是蒙古舊部,元代稱哈剌赤。
到了大明改稱哈剌嗔,麾下不僅有喀喇沁本部的牧民,還收攏了朵顏衛的兀良哈人,也就是俗稱的“朵顏三十六家”。
雖說是察哈爾部的附庸,卻在察哈爾內斗后暗自壯大,手里握著幾千精銳騎兵,盤踞在漠南草原東部,正好卡在獨石口通往草原腹地的要道上。
馬世龍連忙答道:
“自然問過了!
三日前便派使者去了喀喇沁部的牙帳,蘇布地卻說……說從未見過王國諾畝游椋顧翟概剎柯瀋諤叫蜒埃芍兩褚裁淮窗氳閬!
“沒見過?”
熊廷弼冷哼一聲,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他在遼東多年,打交道的蒙古部落沒有十個也有八個,最清楚這些部落首領的心思。
蘇布地若真沒見過,怎會只派些無關緊要的哨探應付?
怕是早就看出王國嘔褂欣眉壑擔蚴竅胱燮潯洌茸帕獎嚀趾么Α
“再派使者去!”
“告訴蘇布地,大明愿出一萬兩白銀,換王國諾娜送貳
限他一個月之內,要么把王國諾娜送匪偷叫窗訝稅罄礎
若是一個月之后,大明還見不到王國牛潛閾莨執竺韃豢推!
馬世龍聞,在一邊有些擔憂的問道:
“經略公,這般是否有些太不客氣了?會不會太傷他了?”
熊廷弼冷哼一聲,怒斥道:
“傷他媽的頭!”
“區區個萬戶長,還敢與我大明作對不成?
你就說,熊廷弼說了:
漠南草原若容不下大明要殺的人。
膽敢接納大明要殺之人,那他在漠南草原也無容身之地!”
這話一出,大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周通、吳謙等宣府本地參將皆目瞪口呆,手里的茶杯都差點沒端穩。
他們雖知熊廷弼剛正,卻沒料到竟這般強硬,連蒙古部落都敢直接威脅。
要知道,喀喇沁部雖算不上草原霸主,可幾千騎兵擺出來,也夠宣府邊防喝一壺的。
這般不留余地的狠話,萬一惹惱了蘇布地,豈不是又添新亂?
麻承訓下意識地想開口勸,卻被陳策用眼神制止了。
他轉頭看向陳策,卻見陳策、戚金二人神色平靜,仿佛早已習慣了這般場景。
當年熊廷弼在遼東對付建奴時,比這更“蠻”的手段都用過,建奴私下里都叫他“熊蠻子”。
對付蘇布地這樣的部落首領,軟細語才是真的沒用,唯有比這些蠻子更野蠻,他們才會怕你。
熊廷弼見眾人神色各異,尤其是宣府參將們的拘謹,忍不住輕笑一聲。
“你們覺得本帥太霸道?”
周通連忙躬身:“末將不敢,只是……蘇布地若真反了,恐會牽動草原各部……”
“反?”
熊廷弼打斷他,語氣帶著幾分輕蔑。
“喀喇沁部靠著大明的互市才活得下去,鹽、鐵、茶葉,哪一樣離得了大明?
蘇布地若是聰明,就知道該怎么選。”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緩緩說道:
“槍炮是不長眼的,還有蒙古人的語是不通的。”
“對于這些蠻夷,道理是沒用的,唯有讓他們看到大明的刀劍夠硬,銀子夠厚,他們才會乖乖聽話。
一萬兩白銀是利誘,大軍壓境是威懾,兩招齊用,蘇布地不敢不辦。”
眾將聞此,紛紛躬身道:
“經略公英明!”
周通、吳謙等人臉上的疑慮也漸漸散去。
原來熊廷弼早已算準了喀喇沁部的軟肋,所謂的“霸道”,不過是胸有成竹的威懾。
熊廷弼擺了擺手,重新坐回主位。
“閑話少說,先議處置反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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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些被脅迫的衛所士兵,若是愿意戴罪立功,便編入邊軍,派去獨石堡、張家口這些關隘戍邊。
老弱病殘的,就遣散回鄉,發放三兩安家銀,讓他們好生務農。”
“末將遵旨!”
馬世龍連忙應下,拿出紙筆記錄。
熊廷弼又看向陳策:
“追剿殘部的事,就交給陳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