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保安州新城。
攻城的喊殺聲已持續了近兩個時辰,城腳下堆積的新卒尸體像小山般,有的被滾木砸得變形,有的被箭矢釘在地上,鮮血順著城墻的磚縫往下流,在青石板上匯成蜿蜒的小溪,散發著刺鼻的腥氣。
黑云龍站在遠處的土坡上,眼神冷得像冰。
他看著最后一批新卒倒在城下,嘴角終于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三千條人命,總算沒白費。
城上的滾木石早已耗盡,火銃的轟鳴聲也稀疏下來,偶爾有幾聲槍響,也只是徒勞的抵抗。
他抬手對身邊的精銳將領道:“傳令下去,云梯隊上!今日務必拿下新城!”
“得令!”
將領高聲應下,舉起手中的令旗用力揮舞。
早已整裝待發的兩千精銳步兵立刻吶喊著沖上前,他們穿著厚實的皮甲,手里握著鋒利的環首刀,云梯被扛得穩穩當當,腳步踏在血污中,濺起一片片暗紅的水花。
城頭上。
周通死死攥著腰間的刀,臉色蒼白。
他看著城下蜂擁而來的精銳叛軍,眉頭緊皺。
方才新卒攻城時,他還能指揮士兵扔滾木、放箭,可現在守城器具已空,火銃也沒了彈藥,只剩下些石頭和木頭。
他麾下的三千人,已經折損了近千,若是再硬拼,怕是連自己的家底都要賠進去。
“將軍,要不要派兵出城襲擾?”
身邊的千總低聲問道。
周通搖了搖頭,目光掃過身邊疲憊的士兵,聲音里滿是無奈:
“不行。咱們就這點人,出城就是送死,還得留著守住城墻,等馬協鎮的援軍。”
他心里清楚,自己若是拼光了兵力,就算新城守住了,日后在馬世龍面前也沒了話語權。
可看著叛軍的云梯漸漸靠上城墻,他又忍不住攥緊了拳頭。
再這么下去,新城遲早要破。
到時候,他手下的兵卒也保不住。
所以.
還是要守住新城才好。
就在這岌岌可危的時刻,一陣哭喊聲突然從西北方向傳來。
黑云龍猛地回頭,眉頭瞬間皺緊。
那是雞鳴山的方向,薛原的人馬應該在那里!
他心里剛升起一絲不安,就見一名斥候騎著快馬,從遠處疾馳而來,馬背上的人渾身是汗,甲胄上還沾著塵土,顯然是拼了命趕來的。
“將軍!大事不好了!”
斥候“撲通”一聲從馬背上摔下來,跪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
“延慶衛薛游擊率部去攻雞鳴山明軍大營,結果中了埋伏!
延慶衛大敗,薛游擊被生擒了!”
“你說什么?!”
黑云龍的聲音陡然拔高,臉上的得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幾步沖到斥候面前,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
“這不可能!薛原帶著三千人,就算打不過,也能撐上至少一個時辰!
怎么會這么快就敗了?
你是不是馬世龍派來的細作,故意騙我?”
斥候被他揪得喘不過氣,臉色漲得通紅,急忙辯解:
“將軍饒命!小人說的都是真的!
雞鳴山那邊早有埋伏,薛游擊剛攻城就被前后夾擊,不到半個時辰就敗了!
小人親眼看到薛游擊被綁走,才拼命逃回來報信的!”
黑云龍一把推開斥候,心里亂作一團。
他不信這斥候所,可那斥候的眼神里滿是恐懼,不像是在說謊。
他正要再追問,就見遠處又跑來幾十個身影。
是薛原麾下逃回來的家丁,他們衣服破破爛爛,身上帶著刀傷和箭傷,有的還拄著斷矛,滿臉是血,看起來狼狽至極。
一路上鬼哭狼嚎,一看就是戰敗之兵。
“黑參將!我們敗了!快發兵去救我家將軍罷!”
為首的家丁跪在黑云龍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馬世龍早就知道薛將軍要反,在營外設了埋伏,還喊‘只誅賊首’,弟兄們都投降了!
薛將軍想逃,被趙參將一箭射傷,生擒了!
我們是拼了命才逃出來的!”
這話像一盆冷水,狠狠澆在黑云龍頭上。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差點摔倒,扶住身邊的旗桿才站穩。
原來馬世龍早就知道了薛原的計劃,難怪薛原敗得這么快!
他原本的算盤打得好好的。
薛原偷襲雞鳴山,拖住馬世龍,他趁機拿下新城,然后兩軍匯合,再對付馬世龍的主力。
可現在,薛原敗了,內應沒了,他的計劃徹底泡湯了。
“怎么會這樣……”
黑云龍喃喃自語,眼神里滿是慌亂。
他看著城下快要攻上城墻的精銳,又想起雞鳴山方向的喊殺聲。
馬世龍解決了薛原,會不會立刻率軍來援新城?
若是馬世龍來了,他腹背受敵,就算拿下新城,也守不住。
城頭上的周通也聽到了動靜,他看著城下的叛軍突然停了下來,議論紛紛,心里頓時明白了。
肯定是馬協鎮那邊贏了!
他當即高聲喊道:
“弟兄們!馬協鎮的援軍快到了!再加把勁,守住新城!”
士兵們聽到這話,頓時來了精神,原本低沉的士氣,也是瞬間就高漲起來了。
叛軍本就因為薛原的敗訊人心惶惶,被這么一砸,更是亂了陣腳,有的甚至開始往后退。
黑云龍看著眼前的混亂,心里撤退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若是在這里被馬世龍圍住,他就真的完了。
“將軍,現在怎么辦?還要不要繼續攻城?”
身邊的千總見他失神,連忙問道。
黑云龍的目光在新城和雞鳴山之間來回轉動,心里天人交戰。
繼續攻城?
說不定能拿下新城,可馬世龍的援軍隨時可能到,到時候他會被包餃子。
撤退?
眼看新城就要攻下來了,就這么放棄,他不甘心。
而且撤退之后,回到宣府,怎么跟王國漚淮
薛原沒了,他連個替罪羊都找不到。
片刻之后,黑云龍面色扭曲,惡狠狠的說道:
“老子用三千新卒的命耗光了他們的守城器具,現在撤?憑什么!”
身后的精銳將領湊上來,聲音壓得極低:
“參將,薛原已敗,馬世龍隨時可能回援,再不撤……”
“撤個屁!”
黑云龍猛地轉身,眼底布滿血絲,指著城頭的缺口。
“你沒看見?
新城快破了!
馬世龍那廝要是敢來援,咱們藏在東側林子的五千精銳就截他!
只要宰了馬世龍,保安州就是咱們的!
到時候拿著新城大捷做文章,大同、山西的人說不定就敢反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說服身邊的千總、把總們。
這場賭局,他已經押上了太多,沒理由在快贏的時候收手。
話音剛落,他抬手抽出腰間的環首刀,刀光在夜色里劃開一道冷弧:
“傳令!
沒有作戰任務的精銳壓上!
云梯再添十架,撞木隊換三班人,今夜必須破城!”
黑云龍麾下千總、把總們聞,只得點頭,說道:“是!”
號角聲驟然變得急促,像是催命的鼓點。
精銳士兵們涌了出來,他們穿著厚重的鐵甲,手里握著鋒利的長刀,踩著新卒的尸體往前沖。
火把的光芒把戰場照得如同白晝,城頭上的周通看得真切,心臟猛地一沉。
之前攻城的都是些沒像樣武器的新卒,可現在沖上來的,全是披甲持刃的精銳。
他們踩著云梯往上爬的速度極快,有的甚至在半空中就揮刀砍向城頭的守軍。
“快!推云梯!扔石頭!”
周通嘶吼著,嗓子早已沙啞。
他麾下的三千人,加上保安州原本的八百守軍,打到現在只剩三千出頭。
雖然作戰勇猛,但許多人都是身受重傷了。
可叛軍的攻勢越來越猛,城墻的一處缺口已經被撕開,幾個叛軍士兵跳了上來,很快就和守軍扭打在一起,鮮血濺得周通滿臉都是。
“馬世龍呢?他娘的馬世龍怎么還不來!”
周通在心里把馬世龍罵了個狗血淋頭,可腳下卻不敢退半步。
一旦新城破了,黑云龍絕不會留他活口。
他擦了擦臉上的血,提起刀沖上去,砍倒一個叛軍士兵,卻被另一個叛軍的刀劃中了胳膊,疼得他齜牙咧嘴。
城外的黑云龍卻沒心思看攻城的進展,他頻頻回頭望向雞鳴山的方向,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一個時辰過去了。
城頭的缺口越來越大,可馬世龍的影子都沒出現。
兩個時辰過去了。
天快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叛軍甚至已經攻上了城頭的一角,馬世龍還是沒來。
“不對勁……”
黑云龍喃喃自語,心里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他原本以為,馬世龍就算不心疼周通,也會心疼保安州這塊陣地,肯定會率軍來援,到時候他的精銳就能打個伏擊。
可現在,馬世龍像是消失了一樣,任由新城被攻,這根本不合常理。
“參將!不好了!”
一個斥候騎著快馬狂奔而來,馬還沒停穩就從背上摔下來。
“李家梁……李家梁被明軍占了!咱們的糧草全沒了!”
“什么?!”
黑云龍猛地沖過去,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領,質問道:
“李家梁?那破地方誰會去打?你再說一遍!”
斥候被嚇得渾身發抖,斷斷續續地說:
“是……是馬世龍的人!
他們派了精銳繞到李家梁,咱們的守糧兵太少,沒撐住……而且……而且李家梁的路口被他們堵住了,咱們回宣府的路……斷了!”
“轟”的一聲,黑云龍感覺腦子里像炸了雷。
他終于明白馬世龍為什么不來援了。
那廝根本沒把新城放在眼里,而是盯著他的糧道和退路!
李家梁雖然不是什么兵家必爭之地,卻是他這次出兵唯一的屯糧點。
現在糧沒了,退路也被堵了,他的一萬大軍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困獸,前有沒攻下來的新城,后有堵路的明軍,兩頭都是死路。
“操!”
黑云龍一把把斥候甩在地上,手里的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望著城頭還在廝殺的士兵,又回頭看向李家梁的方向,臉色黑得像鍋底。
之前的囂張和僥幸全沒了,只剩下滿心的恐慌。
他以為自己在賭一把,卻沒想馬世龍早就布好了局,把他從“一根筋攻城”的死胡同,逼進了“兩頭堵”的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