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霧氣還沒散盡,保安州新城外的官道上已彌漫開一股肅殺之氣。
黑云龍的大軍在距城五里處扎下營寨,鹿角、拒馬樁層層排布,營門處的哨兵握著上了弦的弓箭,目光警惕地掃向城頭。
黑云龍雖狂妄,卻沒忘了行軍的根本,昨夜抵達后便連夜修筑營壘,連游騎都派了三撥,把保安州新城、老城乃至周邊的雞鳴山都探了個遍。
此刻。
中軍大帳內。
黑云龍捏著幾封折得整齊的信紙,嘴角勾著一抹得意的笑。
這密信是今早從不同方向送來的。
有的來自馬世龍麾下的延慶衛小旗,有的是萬全左衛的舊部所寫,字里行間滿是對“外來戶”馬世龍的不滿。
更關鍵的是,其中一封竟詳細畫著馬世龍的部署:
新城由周通率三千人駐守,老城歸薛原的兩千人,趙承業則隨馬世龍守在城外軍營,連各營的火銃手位置、糧倉所在都標得一清二楚。
“哼,馬世龍這過江龍,還真以為能鎮住宣府的地?”
黑云龍把信紙往案上一拍,聲音里滿是不屑。
“這宣府的兵卒、將官,哪個不是跟咱們沾親帶故?
他想憑幾個月的功夫就攥住兵權,簡直是做夢!”
帳外親兵進來稟報:
“將軍,薛游擊那邊的人還在等著回信。”
“給薛原傳信。”
黑云龍抬手理了理甲胄,緩緩說道:
“就說明日卯時我攻城,讓他在老城里相機而動。
只要能助我破了馬世龍,白銀萬兩先給他送去,他那游擊將軍的位置,我保他升參將,日后宣府若能站穩腳跟,宣鎮副總兵的位置都給他留著!”
“是!”
親兵領命退下,黑云龍走到帳外,望著營中密密麻麻的帳篷,眼神陡然冷了下來。
他招手叫來督戰隊統領,指著營尾那片新卒的駐地:
“明日攻城,讓三千新卒打頭陣,扛云梯、舉盾牌,先把城里的滾木石耗光。”
“參將,那些新卒剛入營沒幾日,連刀都握不穩,這……”
督戰隊統領有些遲疑。
“送死也得去!”
黑云龍打斷他,語氣狠戾。
“他們本就是些逃荒的、種地的,混口飯吃罷了,死了也不可惜。
若是能靠他們耗掉守城器具,咱們的精銳才能少死人。
記住,誰敢后退,當場格殺!”
督戰隊統領心中有些恐懼,但還是重重點頭。
次日卯時。
霧氣剛散。
攻城的號角便在戰場上空響起。
三千新卒被督戰隊驅趕到陣前,他們大多穿著破爛的短打,手里要么是生銹的菜刀,要么是臨時削的木矛,少數人舉著開裂的盾牌,云梯也是用粗木簡單捆扎的,看起來搖搖欲墜。
“往前走!都給老子往前走!”
督戰隊的刀光在新卒身后閃爍,一名家丁一腳踹在個瘦高個新卒的后腰上。
“再磨蹭,先砍了你!”
瘦高個新卒踉蹌著往前撲,手里的木矛掉在地上,他慌忙去撿,嘴里哭喊道:
“俺是種地的,俺娘還等著俺回去呢!俺不會攻城啊!”
“俺也是被逼來的!當兵是為了吃口飽飯,不是來送死的!”
旁邊一個滿臉黝黑的漢子也跟著喊,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退?”
督戰隊的頭目冷笑一聲,揮刀就砍,鮮血瞬間濺在漢子的臉上。
漢子倒在地上,喉嚨里還冒著血泡,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
“不攻城就是逃兵!這就是下場!”
頭目舉著滴血的刀,朝著新卒們嘶吼。
新卒們嚇得渾身發抖,看著地上的尸體,又看看身后冰冷的刀光,終于不敢再退。
他們罵罵咧咧地撿起武器,扛著云梯,朝著保安州新城的城墻挪去。
與其被自己人砍死,不如拼一把,或許還有活路。
城頭上。
周通看著下方黑壓壓的新卒,眉頭皺得緊緊的。
“這些都是百姓啊……”
他低聲呢喃,卻也知道不能心軟,抬手下令:
“放箭!扔滾木!不能讓他們靠近城墻!”
箭矢如雨般落下,新卒們紛紛倒地,有的被箭射中胸口,有的被滾木砸中腿,慘叫聲、哭喊聲響徹戰場。
可督戰隊還在后面逼著,倒下一批,又有一批被趕上來,云梯終于靠在了城墻上,幾個膽子大的新卒抓著云梯往上爬,卻剛爬到一半就被城上的石頭砸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黑云龍站在遠處的高坡上,看著下方的慘狀,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抬手對身邊的千總、把總說道:
“再等半個時辰,等城里的滾木石耗得差不多了,咱們的精銳再上。
馬世龍肯定會派兵來救新城,到時候你率五千人繞到側翼,截住他的援軍!”
身邊的千總把總,當即點頭領命。
“末將遵命!”
而另外一邊。
雞鳴山下明軍軍營。
馬世龍站在中軍帳外的高臺上,望著東南方保安州新城的方向。
那里隱約傳來沉悶的號角聲,不用哨探稟報,他也知道,黑云龍的攻城該開始了。
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參將趙承業攥著腰間的環首刀,臉色帶著幾分焦灼,快步走到馬世龍身邊:
“協鎮!哨探來報,逆賊黑云龍已率部攻新城,周通將軍那邊雖在抵抗,可新卒太多,怕是撐不了太久!
我等是不是該即刻出兵馳援?”
馬世龍沒有回頭。
“不急。”
他聲音平靜,目光仍鎖著遠方的天際線。
“黑云龍是急行軍來的,你去查探時該看到,他的隊伍里連一門火炮都沒有。
保安州新城雖小,城墻卻是三年前修葺過的,夯土加青磚,撐一時半刻,周通還做得到。”
“可咱們總不能就這么眼睜睜看著?”
趙承業急得往前湊了半步,語氣里帶著不解,
“若是新城破了,黑云龍下一步就會來攻咱們的軍營,到時候就難辦了!”
“不,咱們等的不是新城的消息。”
馬世龍終于轉過身,眼神閃爍。
“咱們要等的,是等薛原的動作。”
“薛原?”
趙承業猛地愣住,隨即臉色驟變。
“協鎮是說……薛游擊他?”
“不錯。”
馬世龍從袖中掏出一張折疊的信紙,信紙邊緣還沾著些許火漆的殘屑,遞到趙承業面前。
“昨夜黑云龍派人給薛原傳信,信中的內容,已經有西廠、錦衣衛的探子擴印出一份來了。
你看”
趙承業慌忙接過,借著晨光細看。
“明日卯時攻城,你在老城內策應,事后白銀萬兩,保你升參將,甚至副總兵!”
短短幾行字,看得他后背瞬間冒了冷汗,手都開始微微發抖:
“這……這薛原竟真的敢通逆?
他麾下有三千人,若是在咱們馳援新城時,從老城出兵襲咱們后路,那可就……”
“所以才要等。”
馬世龍收回信紙,語氣里帶著幾分冷意。
“看他識不識趣,是跟著黑云龍謀逆,還是乖乖回頭,認朝廷的規矩。”
趙承業咽了口唾沫,看著馬世龍鎮定的模樣,忽然想起什么,臉色又變了變,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協鎮,有件事……
屬下昨夜忘了稟報。
黑云龍也給屬下送了封信,說什么‘宣府人不打宣府人’,邀屬下共反,屬下看都沒看,就用火折子燒了。”
他說著,下意識地擦了擦額頭的汗,眼神里帶著幾分緊張。
方才沒覺得,現在知道西廠連黑云龍的密信都能截到,他才開始后怕。
他收信的事情,馬世龍怕也是知道了。
會不會.
現在他也被劃入“逆黨”之列了?
馬世龍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里卻藏著幾分意味深長:
“趙參將能當機立斷,燒毀逆信,可見忠心為國,本鎮很是欣慰。”
趙承業聽到“忠心為國”四個字,心里的石頭才稍稍落地。
卻又覺得馬世龍那笑容背后的目光,像能看透人心似的,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原本確實有過幾分小心思。
若是黑云龍勢頭猛,便暫時觀望。
若是朝廷軍占優,再全力效忠,左右都能落個好處。
可現在知道,朝廷竟已在宣府布下這么密的眼線,連將領間的私通信件都能截獲,他那點“兩處逢源”的心思,瞬間被掐滅了。
“協鎮放心!”
趙承業猛地挺直腰板,語氣斬釘截鐵。
“屬下對朝廷、對陛下,絕無二心!
若是薛原真敢反,屬下愿率部先去拿他!”
他說這話時,聲音都帶著幾分著急。
像是要通過這種方式,掩蓋掉之前那點不純粹的心思。
馬世龍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
趙承業之前雖然有小心思,但還停留在想的層面,還沒有做出來。
現在敲打之后,連想都不敢想了,自然也就可用了。
見馬世龍沒說話,趙承業還以為馬世龍沒聽清楚他的話,又重復了一遍:
“協鎮,末將愿意去拿薛原!”
“再等等。”
馬世龍此刻終于開口了。
“西廠的人已盯著薛原的軍營,只要他有異動,咱們立刻就能知曉。
現在出兵,反倒中了黑云龍的計。”
趙承業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接著對著馬世龍拱手道:
“協鎮英明!
原來協鎮早把一切都算到了,末將方才魯莽了。”
他定了定神,不再多,只站在馬世龍身邊,一同望著遠方的戰場。
數個時辰之后。
保安州老城。
“將軍,信來了。”
親信家丁輕手輕腳走進來,雙手捧著一封封蠟的密信,信封上沒有落款,只在角落畫了個小小的“黑”字。
這是黑云龍與他約定的記號。
薛原猛地停下腳步,右手緊緊捏著那封密信。
他揮了揮手讓家丁退下,獨自走到案前,用小刀挑開封蠟,抽出里面的信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