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城外。
北營。
黃昏的光線像一層蒙塵的紗,籠著漫山遍野的帳篷。
新募的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聚在營地里,有的還穿著破爛的民服,手里攥著生銹的長槍,連槍頭都沒磨亮。
有的蹲在地上啃著干糧,嘴里罵罵咧咧地抱怨著帳篷漏風。
還有幾個老兵油子靠著樹干,偷偷摸出酒壺抿著。
這一萬“大軍”,乍一看黑壓壓望不到頭,細瞧卻全是松垮的架子。
黑云龍站在土坡上,雙手叉腰,看著眼前的景象,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姐夫!您這招‘散財發糧’真是絕了!
不過幾日功夫,就募了一萬多新兵!
加上宣府三衛、萬全左衛那些老底子,咱們現在可有四萬人馬了!”
他伸手指向營地里攢動的人群,語氣里滿是狂妄,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您瞧瞧!這么多人,就算朝廷派來援軍,咱們堆也能把他們堆死!
還怕什么陳策?
依我看,等大同、山西的人一響應,咱們直接殺去北京,讓陛下也嘗嘗咱們宣府兵的厲害!”
說著,他還得意地捋了捋鬢角,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封侯拜將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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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數是多,可大多是烏合之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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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合之眾怎么了?”
黑云龍轉頭看著王國牛ψ潘檔潰
“再差也是能拿刀的!守城的時候往城墻上一站,朝廷那些兵卒見了也得害怕!”
“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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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朝廷會給咱們守城的機會?
戚金的南兵是從遼東戰場上活下來的,陳策的川兵善攻堅,還有京營的神機營。
他們一來,先是火器轟城,再是精銳爬墻,這些新兵能擋得住?”
他頓了頓,目光又飄向東北方,那是大同的方向,語氣里添了幾分焦慮:
“更重要的是,大同、山西那邊至今沒回信。
咱們喊著‘共舉義旗’,可人家根本不搭理。
沒有他們呼應,咱們就是孤軍奮戰,四萬人馬看似多,實則是困在宣府城里的籠中鳥。”
黑云龍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卻還是嘴硬:
“說不定他們在路上呢!畢竟是謀逆大事,總得考慮考慮……”
“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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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通、趙承業怎么不考慮?他們可是直接帶著兵去保安州投靠馬世龍了!”
黑云龍張了張嘴,想要爭辯,卻被王國諾難凵穸鋁嘶厝ァ
別看這局勢好像對他來說大好。
宣府人心都在他身上。
但這只是假象罷了。
宣府之中。
如今臣服他的,不過是些沾親帶故、利益捆綁的人:
葛峪堡參將是他女婿,靠著他才坐穩位置。
柴溝堡的南山參將是他族弟,早年犯了錯是他保下來的。
宣府三衛的軍官多是他一手提拔的,萬全左衛的游擊更是他早年教過的徒弟……
這些人跟著他,無非是怕他倒了之后自己也沒好下場。
可那些沒沾親帶故的呢?
東路的周通、南路的趙承業,早就看透了“謀反”是死路一條,一接到馬世龍的消息就立刻倒向朝廷。
上西路的吳謙至今沒表態,顯然是在觀望,一旦朝廷軍占了上風,定會第一個反過來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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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了幾日前在總兵府寫罪狀的日子。
那時候雖然忐忑,卻還抱著“戴罪立功”的希望,哪怕丟了官職,至少能保住全家性命。
可現在呢?
被黑云龍這一鬧,弒殺欽差的罪名坐實,謀反的大旗也被強行豎起,連回頭的路都沒了。
他側頭看向身旁還在做著“進京奪權”美夢的黑云龍,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有恨,有無奈,還有幾分絕望。
若不是這個小舅子一時沖動,殺了張鶴鳴,他何至于落到如今這般境地?
“姐夫,您這是咋了?怎么突然像娘們一樣,畏手畏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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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說第三遍:
在外面,要稱職務!”
他原本就因局勢心煩,黑云龍這沒大沒小的稱呼,更讓他煩心了。
他之所以會走到這一步,正是因為眼前這個拎不清的小舅子。
黑云龍被他懟了一句,卻沒敢惱,反倒嬉皮笑臉地拱了拱手,尾音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知道了知道了,總鎮姐夫。
這不是跟您親近嘛,哪能時時刻刻都端著架子。”
“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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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擺擺手,語氣沉了下來,直奔正題:
“罷了。
別扯這些沒用的。
讓你去探查薊鎮和保安州的動靜,現在怎么樣了?
都過去好幾天了,朝廷不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
咱們連敵人的底細都摸不清,到時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提到正事,黑云龍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他挺直了腰板,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了些,帶著幾分凝重:
“薊鎮那邊,陳策、戚金、劉渠這幾個老將都動了。
末將派去的探子說,薊鎮的兵卒從各個衛所往一處集結,旗幟遮天蔽日的,光看隊伍長度,怕是有一萬多人,全是之前跟建奴打過仗的精銳。”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又接著說:
“保安州更棘手。
東路的周通、南路的趙承業,這倆老狐貍居然真敢跟咱們作對,帶著部曲去投奔馬世龍了。
馬世龍還征調了延慶衛的兵卒,加起來也有一萬出頭,現在正圍著保安州整訓,看那樣子,是想跟咱們耗著。”
“一萬……一萬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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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頭皺得更緊了。
對方看似只有兩萬多人,可全是京營、薊鎮的精銳,還有周通、趙承業帶來的邊軍老兵,論戰斗力,遠不是自己這邊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能比的。
新募的一萬多兵卒,連刀都沒握穩,守城尚且勉強,真要出城野戰,不過是送人頭。
黑云龍見他眼神閃爍,臉色越來越沉,連忙上前一步,語氣急切地勸道:
“總鎮,您也別太愁!
他們人多,可從薊鎮、趕來宣府,至少要走三四天。
咱們正好利用這幾天時間,先把保安州的馬世龍給滅了!
只要打贏這一仗,不僅能斷了朝廷的先頭兵,還能震懾大同、山西那些觀望的將領。
他們要是見咱們能打,說不定就敢舉事響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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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向黑云龍,眼神里先是閃過一絲猶豫,隨即漸漸亮了起來。
是啊!
現在坐以待斃,只會等朝廷大軍合圍。
若是主動出擊,先拿下保安州,不僅能消滅馬世龍這股威脅,還能借勝仗爭取到其他邊鎮的支持,說不定真能破局。
這是‘國際觀瞻’啊!
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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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黑云龍的話確實讓他動了心,可冷靜下來一想,馬世龍麾下那萬人雖雜,卻有周通、趙承業的舊部撐著,還有京營殘部做骨干,真要短時間消滅,哪里是易事?
而一旦時間拖延,朝廷大軍趕來,這出去攻城的軍隊,恐怕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總鎮是擔心馬世龍的兵馬不好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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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愿領一軍,去保安州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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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里帶著幾分無奈:
“你?你性子太急,遇事不知變通,上次煽動西大營嘩變便做的很不漂亮。
這般魯莽,如何能擔此重任?”
“我哪魯莽了!”
黑云龍急得漲紅了臉,攥緊拳頭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低了些,卻更顯激動。
“馬世龍才來宣府幾個月?
東路的周通、南路的趙承業跟著他,不過是怕被總鎮牽連,想求個自保,心里未必服他!
至于他征調的延慶衛兵馬,那游擊將軍薛原,跟我是過命的交情。
當年他在獨石口被蒙古人圍了,是我帶五十騎沖陣救的他!
此番他在馬世龍帳下,不過是身不由己,我只要派人遞個信,讓他戰前倒戈,馬世龍的防線必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