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薄霧才漸漸褪盡。
赫圖阿拉外城的貝勒府。
這座曾屬于阿敏的府邸,如今成了熊廷弼的臨時指揮地,朱漆大門敞開著,值守的明軍士兵甲胄锃亮,眼神里滿是掩不住的亢奮。
正堂內,燭火還沒熄,燈芯燃得只剩半截,燭淚堆了半寸高。
熊廷弼坐在案后,一身輕甲著些許塵土,眼窩下的烏青重得像染了墨,顯然是一夜未眠。
“大捷!大捷!”
突然。
府外傳來急促的呼喊聲,混著馬蹄踏地的“得得”聲,由遠及近。
值守士兵的喝問聲剛起,就被更急切的應答蓋過:
“奉李鴻基將軍令,送捷報到經略公帳前!耽誤了大事,你我都擔待不起!”
熊廷弼猛地抬眼,原本疲憊的眼神瞬間亮了。
他剛要起身,就見一名傳令兵跑著到堂外跪下了。
那士兵跑得氣喘吁吁,甲胄帶子松了半邊,卻顧不上整理,雙手高高舉起一份捷報,聲音帶著顫抖的激動:
“經略公!宮城破了!皇太極……皇太極被生擒了!”
什么?
熊廷弼聞聽此,臉上滿是激動之色。
他快步上前一把奪過捷報。
捷報上的字跡潦草卻清晰:
“寅時三刻,攻破汗宮大衙門,生擒偽金天聰汗皇太極,斃其部將濟爾哈朗、何和禮等,余眾皆降……”
“當真?”
熊廷弼的聲音有些發啞,他抬頭看向傳令兵,目光里帶著最后一絲確認。
“千真萬確!”
傳令兵用力點頭,胸膛劇烈起伏。
“屬下親眼看見皇太極被擒,那賊酋被捆得結實,嘴里塞著破布,還在嗚嗚掙扎呢!”
熊廷弼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映出復雜的神色。
有激動,有釋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恍惚。
他想起剛任遼東經略時,遼東一片狼藉的景象:
開原城破,撫順告急,百姓流離失所,明軍士氣低迷,朝堂上還滿是質疑的聲音。
為了訓練新兵,他頂著風雪在營中親授戰法,手上的老繭磨破了一層又一層。
為了圍困赫圖阿拉,他調遣八萬戰兵、十二萬民夫和蒙古仆從,每日消耗的糧餉堪比一座中等城池的賦稅,若不是抄家所得的金銀和糧草撐著,這場滅金之戰根本撐不到今日。
好在。
這一切都有了回報。
最終滅金的目的,達成了。
“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角已有些濕潤。
積壓在心中數年的重擔,終于在這一刻卸下。
“恭喜明公!賀喜明公!”
一旁的幕僚周文煥早已按捺不住,上前躬身道賀。
“皇太極被擒,偽金國滅,遼東的大患終于徹底鏟除了!從此遼東百姓可安,大明北疆可寧啊!”
“哈哈哈……好!好啊!”
熊廷弼突然仰頭大笑起來,笑聲沙啞卻暢快,在正堂內回蕩。
他笑了許久,才漸漸收住,抬手抹了抹眼角,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
只是此刻的眼神,已從之前的暢快,變成了深謀遠慮的沉靜。
“捷報要立刻送往京師,讓陛下和朝堂群臣知道,遼東之戰,我們勝了。”
熊廷弼緩緩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但,這不是結束,只是開始。”
他指著輿圖上赫圖阿拉周邊的區域,對周文煥說道:
“偽金的部眾還有數萬人,降兵如何安置?
是編入明軍,還是遣回原籍?
那些曾被女真奴役的包衣奴才,又該如何安撫?
遼東土地荒蕪已久,戰后屯田必須盡快提上日程,不然來年百姓還是要挨餓。
還有草原上的蒙古部落,皇太極雖滅,但若不加以處理,日后難保不會再出第二個‘大金’……”
一樁樁,一件件,都清晰地列在他的考量中。
拿下赫圖阿拉、生擒皇太極,只是平定遼東的第一步。
要讓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真正安定下來,要讓遼東百姓真正過上好日子,還需要數年,甚至數十年的努力。
熊廷弼面色鎮靜的對著周文煥說道:
“傳本經略命令!”
“第一,令各營嚴守軍紀!
赫圖阿拉百姓遭建奴盤剝多年,不得再受滋擾。
凡有搶掠民財、欺凌婦孺者,無論官職高低,立斬示眾!”
“讓糧官先撥出部分存糧,給城中百姓熬粥,穩住人心。”
“第二,即刻清點全軍傷亡與俘虜!
戰死將士登記造冊,待戰后送歸故里安葬。
被俘的建奴兵卒分營看管,老弱婦孺暫拘于外城空寨,不得虐待。
另外,把皇太極帶來,本經略要親自見他。”
“第三,令戶部主事率人清點偽金府庫!
糧秣、金銀、布匹,哪怕是一粒粟米、一塊銅板,都要登記在冊。
這些都是遼東百姓的血汗,日后要用作屯田的種子、安撫流民的賑濟,半點都不能私吞!”
“是!”
周文煥迅速寫好鈞令,之后交給傳令兵。
傳令兵高聲應和,轉身快步走出白虎堂,將三道命令化作急促的馬蹄聲,傳遍外城各營。
不過半個時辰,堂外便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李鴻基一身征塵未洗,甲胄上還沾著干涸的血漬,他左手按著腰間的刀,右手死死攥著捆縛皇太極的繩索,將人似狗一般拖拽著進門。
皇太極的右臂以破布草草包扎,布條早已被血浸透,發黑的血痂黏在衣襟上。
五花大綁的麻繩勒得他肩頭滲血,每走一步都踉蹌一下,嘴里塞著的破布讓他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渾濁的眼中滿是怨毒,死死盯著堂上的熊廷弼,像頭被困住的野獸。
熊廷弼緩緩起身,走到皇太極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晨光落在皇太極狼狽的臉上,映出他面頰上的靴印。
那是昨夜李鴻基踩下的痕跡。
熊廷弼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笑容。
“賊酋,還記得薩爾滸之戰后,你如何縱兵劫掠遼東州縣嗎?
還記得你父汗努爾哈赤屠撫順、陷開原時,百姓的哀嚎嗎?
如今你成了階下囚,還敢霍亂遼東嗎?”
他俯身靠近,眼神銳利如刀:“過幾日,本經略會帶你去看看建州女真的下場。
那些被你們奴役的百姓,會親手看著大金的旗幟倒下。
那些被你們燒毀的城池,會重新建起炊煙。
你且活著,好好看著這一切。”
說罷,熊廷弼直起身,對身后的親衛吩咐:
“將他押入內城死牢,派十人晝夜看守,不許給他自盡的機會,也不許任何人靠近。
他這條命,要留到獻俘京師那日,給陛下、給遼東百姓一個交代。”
“是!”
親衛上前,粗暴地拽過繩索,皇太極掙扎著想要撲向熊廷弼,卻被親衛死死按住肩膀,拖拽著往外走,眼中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卻只能任由腳步聲漸漸遠去。
熊廷弼轉過身,看向立在一旁的李鴻基,臉上的冷意散去,多了幾分欣慰的笑意:
“李副將,此番生擒建酋,又是一樁潑天大功。
你從參將升副將不過半年,難不成這就要再升總兵了?”
他拿起案上的茶盞,給李鴻基倒了杯熱茶。
“歷朝歷代,能有你這般升遷速度的,屈指可數啊。”
李鴻基連忙拱手,臉上帶著幾分謙遜的笑意,接過茶盞時手指微微欠身:
“經略公說笑了。
生擒皇太極哪里是末將一人之功?
賀帥阻斷北門突圍,還有威虜伯劉興祚熟悉建奴布防,戚金將軍火炮支援皆有大功。
末將不過是僥幸搶先一步,撿了個現成的功勞。”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誠懇:
“至于末將的官職升遷,全靠陛下圣明,感念將士們浴血奮戰。
更靠經略公您不拘一格,給末將上陣殺敵的機會。
若沒有您的提拔,末將如今還是個守邊的小兵,哪里能有今日?”
熊廷弼聽著,忍不住笑出聲,指了指李鴻基:
“你這小子,才入軍中多久,倒把那些老將的圓滑都學來了。
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鄭重。
“你有勇有謀,又懂得謙遜,日后在軍中定能有更大的作為。”
李鴻基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作為。
日后大明,必將有他的一席之地。
因此,此刻話語之中,帶了意思規勸的意味。
“希望你莫要被這些功勞沖昏了頭腦,功勞立過就立過了,不必時時拿出來說,以謙遜之資,爭取立更多的功勞,才能夠在大明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