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軍從西門缺口處源源不斷涌入。
皇太極站在甬道盡頭,看著這些涌入的明軍。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逃,而是要把這些闖入者徹底趕出去,重新關上那扇該死的城門!
“濟爾哈朗!”
皇太極的吼聲穿透混亂的喊殺聲,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厲。
“把所有重甲兵都壓上!用尸體堆也要堵住缺口!將他們擠出西門,關上城門!”
濟爾哈朗早已紅了眼,他拔出腰間的彎刀,朝著身后的重甲兵陣列嘶吼:
“兒郎們!隨本臺吉上!退后者,斬!”
百余名身披三層鐵甲的八旗重甲兵應聲而出。
他們舉著一人高的鐵盾,盾面布滿刀痕箭孔,組成一道黑色的鋼鐵墻,朝著明軍的沖鋒隊列狠狠撞去。
“嘭!”
鐵盾與明軍長矛的碰撞聲震耳欲聾。
前排的明軍士兵被盾面的沖力頂得連連后退,長矛桿“咔嚓”斷裂,有的甚至被鐵盾邊緣劃開了胸膛,鮮血順著盾面往下淌,在地上積成小小的血洼。
重甲兵身后的刀手趁機揮刀,不斷有明軍士兵倒下。
可后面的明軍卻像不怕死般,踩著同伴的尸體繼續往前沖。
口中高喊著“破城擒賊”的口號,聲浪壓過了八旗兵的嘶吼。
“火銃隊!放!”
明軍先鋒千總的吼聲響起。
陣心的火銃手齊齊扣動扳機,“砰砰砰”的銃聲在甬道里回蕩,鉛彈打在重甲兵的鐵盾上,濺起細碎的火星,卻沒能穿透那厚重的甲片。
可就在這時,城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呼嘯。
是佛朗機炮的炮彈!
“臥倒!”
皇太極嘶喊著,可已經晚了。
三枚炮彈接連砸進內城,第一枚炸在重甲兵的側后方,碎石與鐵屑飛濺,兩名重甲兵來不及躲閃,鐵甲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第二枚落在內城漢軍旗陣列中,卻沒傷到多少人。
第三枚竟直接轟在城墻垛口上,石磚崩裂,整段城墻都微微震顫,幾名埋伏在箭垛后的八旗弓箭手瞬間被埋在碎石下。
炮火的轟鳴不斷,越來越多的佛朗機炮被調到此處。
明軍的火力,越來越強!
原本還在死撐的重甲兵,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他們的鐵甲雖硬,卻擋不住炮彈的沖擊波,更擋不住明軍源源不斷的后續兵力。
明軍的火銃手換彈越來越快,長矛手踩著血路往前推進,重甲兵的鐵盾陣漸漸出現了缺口。
有個年輕的重甲兵被長矛刺穿了鐵甲縫隙,慘叫著倒在地上,很快就被涌來的明軍淹沒。
“大汗!不能再等了!”
范文程跌跌撞撞地沖過來,一把拽住皇太極的胳膊,他的手在發抖,聲音里滿是絕望。
“明軍太多了!
炮火還在轟!
再待在這兒,咱們都得死!
快撤進宮城!
宮城還有一道墻,或許能再撐一陣!”
皇太極猛地甩開他的手,目光死死盯著那道不斷擴大的缺口,胸口的悶痛又涌了上來。
內城城墻高三丈,石筑堅固,若能守住西門,或許還能依托城墻周旋。
可宮城的墻呢?
那不過是丈余高的夯土墻,跟寨墻沒兩樣,撤進去,和等死有什么區別?
“轟!”
又一枚炮彈落在不遠處,炸開的火光映亮了皇太極的臉。
他看到濟爾哈朗的左肩被彈片劃傷,鮮血順著甲胄往下流,卻還在揮刀抵抗。
看到那些重甲兵一個個倒下,鐵盾陣徹底潰散。
看到明軍已經沖過了甬道,離自己只有數十步遠。
沒時間猶豫了。
皇太極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有猶豫了。
“撤!”
他咬著牙吐出一個字,轉身朝著宮城方向狂奔。
“鑲黃旗巴牙喇,斷后!”
身后的百余名巴牙喇騎兵緊緊跟隨,他們揮舞著馬刀,擋住了最先追上來的明軍,為皇太極爭取撤退的時間。
可當皇太極的身影消失在宮城方向后,那些還在抵抗的重甲兵徹底崩潰了。
他們失去了最后的指望,手中的刀“哐當”落在地上,有的轉身就跑,有的則愣在原地,任由明軍的長矛刺穿胸膛。
明軍如潮水般涌入內城,火銃的轟鳴、刀槍的碰撞聲、士兵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
內城的街巷里。
原本還在頑抗的漢軍旗士兵,見大勢已去,紛紛扔下武器跪地求饒,有的甚至反過來幫明軍指引八旗兵的藏身處。
少數負隅頑抗的八旗兵,很快就被明軍圍殺,鮮血染紅了青石板路,尸體橫七豎八地堆在街角。
“降者免死!”
明軍士兵的喊聲在街巷里回蕩。
越來越多的建奴兵卒跪在地上,雙手抱頭,渾身發抖,有的甚至嚇得尿了褲子。
曾經不可一世的八旗兵,此刻早已沒了往日的兇悍,只剩下對死亡的恐懼。
皇太極奔到宮城門前,回頭望了一眼身后混亂的內城,火光沖天,喊殺聲不絕于耳。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喉頭的腥甜又涌了上來,卻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宮城的夯土墻上,幾名八旗兵正慌亂地搬運石塊加固城門,可那單薄的墻體,在明軍的炮火面前,又能撐多久呢?
“關城門!”
皇太極朝著宮城守軍嘶吼,聲音里滿是疲憊與絕望。
沉重的木門緩緩關上,卻像關上了一座巨大的墳墓。
赫圖阿拉的末日,已經近在眼前。
宮城內的空地上,皇太極拄著長刀,單膝跪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粗重的“呼喝”聲,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連握著刀柄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額駙……”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何和禮身上。
“看看……還有多少可戰之兵。”
何和禮朝著皇太極躬身應道:
“
接著,他便轉身走向那些蜷縮在宮墻根下的兵卒。
他們大多是正黃旗的巴牙喇和少量漢軍旗死士。
有的靠在墻上大口喘氣,有的則抱著受傷的同伴,眼神里滿是茫然,連火把的光落在臉上,都沒了半分神采。
外城破了,內城陷了,北門突圍被車陣堵死,西門的最后抵抗也成了泡影。
這些兵卒心里都清楚,他們已經沒了活路。
何和禮挨個數著人頭,每數一個,心頭就沉一分。
曾經數萬精銳的八旗勁旅,如今只剩下這零星的身影。
他用顫抖的手指在掌心劃著數,反復確認了三遍,才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皇太極面前。
“大汗。”
何和禮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垂下頭,不敢看皇太極的眼睛。
“清點完畢……只剩下五百二十一人。”
“五百二十一人……”
皇太極低聲重復著這個數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很尋常的事,可垂在身側的手,卻猛地攥緊了。
有零有整,連最后這點人,都可以數得這么清楚。
呵呵。
皇太極苦笑一聲。
薩爾滸之戰時,自己麾下的正白旗鐵騎浩浩蕩蕩,馬踏聯營時何等威風。
父汗努爾哈赤在世時,八旗子弟弓馬嫻熟,連明廷都要避其鋒芒。
可如今,只剩下這五百二十一人.
這是大金最后的精銳了。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何和禮的肩膀。
“額駙,辛苦你了。”
皇太極的目光掃過那些兵卒,他們中有跟著他征戰多年的老卒,有剛成年就上戰場的少年,還有幾個是漢軍旗的降將,此刻都低著頭,沉默地站在寒風里。
這些人,是到大金敗亡的時刻,還愿意跟在他身邊的最后心腹。
“今日,我們注定死在此處。”
皇太極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兵卒耳中。
“可我們是女真人的血脈,是八旗的子弟。
建州女真的話語里,從來沒有‘投降’這兩個字!”
話音剛落,人群中突然傳來壓抑的哭聲。
范文程捂著臉,肩膀不住地顫抖,淚水從指縫里涌出來,混著臉上的塵土,在臉頰上沖出兩道泥痕。
他不是女真貴族,卻把一生的賭注都壓在了大金身上。
為了得到皇太極的重用,他把妻子女兒送進貝勒府為奴,忍受著八旗貴族的白眼。
為了大金的基業,他殫精竭慮,出謀劃策。
從撫順到沈陽,從薩爾滸到赫圖阿拉,每一場戰役都有他的心血。
可如今,大金要亡了,他的付出,他的犧牲,都成了一場空。
他哭的不是大金的覆滅,而是自己半生的荒唐,是連家人都無法保全的絕望。
“哭什么!”
濟爾哈朗突然怒吼一聲,他的左肩還在流血,卻一把扯開傷口上的麻布,露出猙獰的傷疤。
“咱們是頂天立地的漢子!
就算死,也要死在戰場上!
死戰!死戰!死戰!”
他高舉著順刀,朝著天空嘶吼。
可回應他的,只有稀稀拉拉的附和。
“死戰……”
“拼了……”
“大不了一死!”
這些人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有的兵卒甚至不敢抬頭,只是盯著自己的靴尖,連握刀的力氣都沒有。
士氣早已在一次次的失敗中消磨殆盡,此刻的“死戰”,更像是一種無力的掙扎。
皇太極看著這一幕,突然自嘲地笑了。
只是這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提著刀,轉身朝著皇宮深處走去,背影在火把的光線下拉得很長,顯得格外落寞。
很快。
皇太極便走入寢宮了。
守在殿門的宮人見他渾身浴血,頓時嚇得“噗通”跪倒一片。
“蘇秦、娜木鐘呢?”
皇太極的聲音嘶啞,順刀在手中攥得死緊,刀身還滴著未干的血。
跪在最前的老宮人抖得像篩糠,結結巴巴地回話:
“回、回大汗……方才聽聞宮墻被破,兩位娘娘就、就不見了蹤影……奴才們找了偏殿、暖閣,都、都沒見著……”
“不見了?”
皇太極冷笑一聲。
“在這四四方方的寢宮里,還能插翅飛了不成?”
他想起之前兩個女人說的“愿做鞘中匕首”。
想起她們依偎在身邊時的柔媚,只覺得胸口的悶痛又涌了上來。
哲哲早已成了大明皇帝的妃嬪,他皇太極的女人,豈能再落得被明軍俘虜、任人擺布的下場?
今日就算是死,也要拉著這些女人一起,絕不讓她們給大金、給自個兒頭上添半分屈辱!
這綠帽子,他實在是不想再戴了。
“都給朕起來找!”
皇太極一腳踹在旁邊的妝奩上,鎏金鏡架“嘩啦”摔在地上,鏡面裂開蛛網般的紋路,映出他滿是血污的臉。
“把偏殿、庫房、甚至柴房都搜遍!
另外,傳朕的令,后宮所有妃嬪,一刻鐘內,必須聚到正殿來!
誰敢耽擱,或是私藏,朕定將她凌遲處死!”
宮人們連滾帶爬地起身,有的踉蹌著往殿外跑,有的鉆進側室翻找。
沒過多久。
庶妃納喇氏、奇壘氏、顏扎氏、伊爾根覺羅氏等十余人被宮人們引了進來。
她們大多只來得及披了件外袍,有的頭發散亂,有的赤著腳,腳踝凍得發紫,臉上滿是驚恐。
納喇氏懷里還抱著剛滿周歲的幼子,孩子被殿內的血腥味嚇得哇哇大哭,她慌忙用衣襟捂住孩子的嘴,卻止不住渾身的顫抖。
“蘇秦娘娘和娜木鐘娘娘呢?”
皇太極的目光掃過眾妃,見少了最顯眼的兩人,臉色愈發猙獰。
負責召集的宮人“噗通”跪倒,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
“大汗饒命!
奴才們把寢宮翻了個底朝天,真、真沒找到兩位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