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曾令遼東明軍聞之色變的建奴酋將,建州悍勇無雙的貝勒,此刻仰面躺在冰冷的河灘上。
鮮血從他口鼻和全身數十處創口中汩汩涌出,晨曦映著他怒睜的雙目,仿佛仍在燃燒著不甘的火焰,死死瞪著灰蒙蒙的天空。
他右手五指深深摳入身下的泥漿,緊握著順刀,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曾松開。
短暫的死寂籠罩了這片血腥的河灘。
賀世賢策馬上前,低頭看著阿敏怒目圓睜的遺體,沉默片刻,最終只是沉沉地揮了揮手:
“割下首級,送往經略公帳前。尸身……裹了吧。”
隨著阿敏的陣亡,殘存的最后數十名八旗士兵,徹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兵器墜地之聲零落響起。
這場驚心動魄的夜襲與反圍剿,以建州兩紅旗主力的徹底覆滅而告終。
不久之后。
中軍大帳之中。
熊廷弼便看到了阿敏的首級。
阿敏首級雙目圓睜,眉骨擰成一團,連唇齒間都還沾著暗紅的血沫,那股不甘的戾氣仿佛還沒從尸身里散去。
熊廷弼緩緩俯身,盯著阿敏不甘的眼睛。
片刻之后,他直起身,仰頭發出兩聲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
“這顆頭顱,本經略等了整整半個月!”
他語氣里滿是壓抑已久的暢快:
“撫順關外,阿濟格的頭顱也已經送來了。
今日蘇子河畔,阿敏又成了階下之鬼。
皇太極這兩條最得力的臂膀,總算全給本經略斬了!”
說著,他抓起案上的酒壺,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烈酒順著脖頸淌進衣領,卻絲毫沒沖淡他眼底的銳光。
帳內的親衛與幕僚都屏息看著他,臉上也帶著笑。
從阿濟格襲擾糧道被圍,到阿敏突襲中軍帳慘敗。
這半個月來,熊廷弼幾乎沒合過眼,夜里常對著輿圖坐到天明。
如今兩顆敵首在手,壓在他心頭的巨石,總算是落了地。
“傳本經略的令!”
熊廷弼將酒壺重重頓在案上,酒液濺出幾滴。
“明日拂曉,把阿濟格、阿敏的首級用木桿挑著,再將繳獲的正藍旗、兩紅旗旗幡展開。
把旗角的破洞、旗面上的血漬都露出來,架在內城城墻下!”
“讓城下的軍士高聲喊話,告訴皇太極,告訴內城那些還在頑抗的建奴。
他們寄予厚望的貝勒爺,現在只剩兩顆頭顱。
他們引以為傲的八旗精銳,要么死在了撫順,要么埋在了蘇子河!
現在開城投降,本經略還能饒他們一命。
若是再敢負隅頑抗,等佛朗機炮轟開內城,便是雞犬不留!”
“末將領命!”
親衛高聲應和,捧著阿敏的頭顱轉身離去。
吩咐完這些之后,熊廷弼重新走回案前,忽又想起什么,轉頭看向身側的謀臣周文煥:
“還有,快馬傳信劉興祚、戚金、李鴻基,讓他們即刻從撫順關撤軍,三日之內必須趕到赫圖阿拉!
告訴他們,把包圍圈縮到最緊,尤其是東面的龍崗山和西面的蘇子河,連一只鳥都不能放出去!”
周文煥聞,連忙拱手行禮,語氣里帶著幾分試探:
“明公的意思是,皇太極眼下只剩突圍一條路可走了?”
“不然他還有其他的選擇?”
熊廷弼冷笑一聲。
“這半個月來,從遼陽運來的佛朗機炮子藥,已經堆了滿滿三座倉庫。
內城的石墻是堅固,可咱們的火炮日夜轟擊,就算是鐵打的城墻,也遲早能轟開一個口子。”
“阿濟格死了,糧道斷不了;阿敏敗了,奇襲也成了泡影。
皇太極手里就剩兩萬老弱殘兵,守著一座沒了外援的孤城,除了趁夜色突圍,他沒有任何選擇。”
周文煥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屬下明白了,這就去起草鈞令,讓劉興祚三位將軍務必守住各條要道,絕不能讓皇太極逃了!”
時間飛逝。
很快,便到了第二天。
拂曉的晨光還沒穿透赫圖阿拉上空的濃霧。
明軍便已經動了。
重盾步卒護送著兩輛j車,緩緩朝著赫圖阿拉內城根而去。
明軍的戰車轱轆碾過碎石路,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在寂靜的晨色里格外刺耳。
兩輛棗紅色的戰車并排前行,車輪上還沾著昨夜的泥點,車轅上斜插著三面大旗,正藍旗的靛青與正紅旗、鑲紅旗的赤紅在霧中獵獵作響,旗面邊緣被刀槍劃破的裂口隨風翻卷。
正紅旗、正藍旗的旗桿頂端,都釘著一顆發黑的首級。
最靠前的正藍旗旗桿上,阿濟格的頭顱雙目圓睜,胡須上還掛著凝結的血痂。
旁邊正紅旗的旗桿上,阿敏的首級面色鐵青,嘴唇抿成一道僵硬的弧線,仿佛死前還在嘶吼。
明軍士兵推著戰車停在離內城百步外的空地上。
霧氣漸漸散開,城頭上的建奴守軍終于看清了旗桿頂端的景象,倒抽冷氣的聲音一時間不絕如耳。
“是……是大貝勒的頭!”
城垛后,一個滿臉皺紋的兩紅旗老兵攥著弓箭的手猛地一抖,箭桿“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曾跟著阿敏在薩爾滸戰場上沖陣,見過這位大貝勒揮刀斬明軍百戶的模樣。
可如今,那張熟悉的臉卻釘在敵旗上,雙目空洞地對著自己人。
旁邊的年輕兵卒是剛征來的女真少年,嘴唇還在發抖:
“還有四貝勒……
阿濟格貝勒不是去襲擾糧道了嗎?
怎么會……”
他話沒說完,就被身邊的漢軍旗士兵推了一把。
那漢軍旗士兵盯著旗桿上的首級,臉色比少年還白,手里的鳥銃槍口不自覺地垂了下去。
城頭上的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原本緊握著刀槍的手,有不少都松了幾分,連督戰隊的鑲黃旗甲士,眼神里都多了幾分慌亂。
“吵什么!”
一聲怒喝從箭樓傳來,皇太極披著鑲黃邊的棉甲,快步走上城頭,身后跟著范文程和佟養性。
他剛靠近垛口,目光就被那三面大旗釘住,瞳孔驟然收縮。
阿濟格眉骨的舊疤、阿敏下巴上的痣,他絕不會認錯。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
完了。
阿濟格的五千騎兵、阿敏的四千精銳,是他留在城外唯一的指望,如今連人頭都成了明軍的戰利品,赫圖阿拉內城,真成了孤城一座。
他能感覺到身邊士兵的目光,有恐懼,有懷疑,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動搖。
再這樣下去,不等明軍攻城,城里的人就得先散了。
“都給我住口!”
皇太極猛地轉身,對著身后眾人喊道:
“這是明軍的疑兵之計!
那旗幟是仿造的,首級也是假的!
熊廷弼就想騙你們投降,好屠我八旗子弟!”
他伸手拔出腰間的\鐵刀,刀刃指著城下的戰車。
“誰再敢亂傳謠,本汗定斬不饒!”
城頭上的騷動暫時壓了下去,可士兵們低垂的頭顱、躲閃的目光,都在訴說著不信。
就在這時,霧氣徹底散盡,城下弓弩射程之外,忽然走來百十個穿著破爛囚服的人。
都是前些天被俘的建奴兵卒,有的胳膊上還纏著滲血的麻布,有的腿上帶著鐐銬的痕跡,被明軍士兵押著,站成一排。
最前面的是個身材高大的漢子,臉上帶著一道刀疤,正是正藍旗的梅勒章京博洛。
他清了清沙啞的嗓子,聲音順著晨風飄上城頭:
“城上的弟兄們,我是博洛!
別聽皇太極扯謊,四貝勒阿濟格確實陣亡了,撫順關外的糧寨旁,他自刎的地方我親眼所見!”
他抬起纏滿繃帶的手,指向那面正藍旗。
“那旗上的首級,就是他的!”
緊接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真漢子往前邁了一步,是正紅旗的牛錄額真鐵勒巴圖魯。
他的甲胄早被明軍收走,只穿一件單衣,凍得瑟瑟發抖,卻喊得格外用力:
“大貝勒阿敏也死了!
昨日他奇襲明軍中軍大營,被賀世賢的騎兵堵在蘇子河畔,亂槍捅死的!
我就在俘虜隊里,看得清清楚楚!”
“明軍有二十萬大軍,糧草堆得比山高,咱們內城就兩萬人,糧草只夠撐半個月!”
博洛接著喊,聲音里面滿是求生的欲望。
“現在投降,明軍還賜田免賦,能活命!再跟著皇太極頑抗,城破之日,雞犬不留啊!”
城頭上的士兵徹底亂了。
博洛和鐵勒巴圖魯都是軍中熟人,他們的話比皇太極的怒吼管用百倍。
八旗老兵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不住地顫抖。
督戰隊想拔刀震懾,可看著身邊越來越多動搖的士兵,手卻怎么也抬不起來。
“夠了!”
皇太極再也忍不住,雙目赤紅地盯著城下,一把抓住濟爾哈朗的胳膊,喊道:
“濟爾哈朗!帶三百巴牙喇,開城門,把旗幟和首級奪回來!誰敢后退,斬!”
濟爾哈朗咬了咬牙,轉身沖下城頭。
片刻后。
內城的吊橋“嘎吱嘎吱”地放了下來,城門緩緩打開,三百身披重甲的巴牙喇騎兵握著馬刀,催馬朝著明軍的戰車沖去。
可他們剛沖出去五十步,兩側的土坡后突然響起震天的鼓聲。
早有準備的明軍步卒推著j車沖了出來,j車后藏著的火銃手齊齊扣動扳機。
“砰砰砰”的銃聲在晨霧中炸開,前排的巴牙喇騎兵瞬間倒下一片,馬匹受驚,揚起前蹄將騎手甩在地上。
“撤!快撤!”
濟爾哈朗見勢不妙,嘶吼著下令。
可沒等他們退回城門,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
賀世賢的騎兵到了!
數百名明軍騎兵揮舞著馬刀,從側翼包抄過來,巴牙喇騎兵腹背受敵,只能丟盔棄甲地往城門逃。
明軍騎兵緊追不舍,差點跟著沖進內城,直到城頭上的弓箭手拼命射箭,才勉強將他們逼退。
吊橋再次升起,城門緊閉,可城頭上的士氣已經徹底崩塌。
皇太極站在垛口,看著城下明軍戰車上那兩顆刺眼的首級,又看著身邊垂頭喪氣的士兵,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阿濟格、阿敏戰死。
城中士氣低落。
赫圖阿拉的末日,真的要來了。
“呃啊~”
“噗~”
皇太極一口氣沒緩過來,發出王朗般的慘叫,口中噴出一口鮮血,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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