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便到了天啟二年一月一日。
天還未亮,紫禁城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喚醒。
樂工們抱著樂器,在午門外列隊;錦衣衛的緹騎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早早守在了儀仗必經之路的兩側。
朱由校身著袞服,在內侍的攙扶下,先往太廟行祭告之禮。
太廟內,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燃著香燭,煙霧繚繞。
他端端正正行四拜禮,并祭祀禱祝。
祭完太廟,他遣兵部侍郎袁可立前往德勝門外的校場祭旗。
按大明規制,大閱前需以太牢(牛、羊、豕)祭旗,祈求軍威浩蕩。
不多時,德勝門校場方向傳來三聲沉悶的禮炮,炮聲震得紫禁城的積雪簌簌滑落,也拉開了元日大閱的序幕。
“陛下起駕!”
內侍的傳報聲在宮道上回蕩。
朱由校登上鑾駕,儀仗隊伍緩緩從午門出發:
最前是十二名緹騎開道,手持金瓜、鉞斧、朝天鐙。
接著是鑾駕,由十六匹駿馬拉著,車廂上雕著龍鳳呈祥的紋樣,四周掛著明黃色的幔帳。
后面是文武百官,按一品到九品的順序列隊,文官著緋、青、綠各色官袍,武官穿亮銀甲。
沿途的百姓早已扶老攜幼等候在街邊,見儀仗過來,紛紛跪伏在地,高聲呼喊: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此起彼伏,連寒風都似被這熱情驅散了幾分。
辰時初。
儀仗抵達德勝門外的校場。
這里早已人山人海:
西側是列陣的軍隊。
東側是文武百官,按品級站成幾列,目光都望向鑾駕的方向。
朱由校從帝輦上走下,玄色的袞服在寒風中微微飄動。
周圍的軍卒、百官、百姓再次跪伏在地,“萬歲”聲震天動地,連校場旁的樹木都似被這聲音震得輕顫。
他緩步走向將臺。
這座臨時搭建的檢閱臺高約三丈,四周插著十二面神旗,分別繡著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等紋樣,風一吹,旗幟獵獵作響。
臺下設著金鼓儀仗,鼓手們握著鼓槌,神情肅穆,只待號令。
“請陛下登臺,校閱三軍!”
鴻臚寺寺丞高聲唱喏,聲音穿透人群,傳遍校場。
朱由校拾級而上,登上將臺。
登臺之后,太陽已經徹底升起來了。
朱由校沉聲下令。
“發炮,閱兵開始!
“砰砰砰!!”
話音一落,三聲禮炮轟然響起,炮聲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隨著炮聲,鼓手們敲響金鼓,“咚咚咚”的鼓聲與士兵們的吶喊聲交織在一起,響徹云霄。
將臺兩側的觀禮席早已按規制排開,東側是大明文武百官,西側則是前來朝貢的藩國使臣與部落首領。
布和臺吉身著科爾沁部的錦緞皮袍,腰間系著鑲嵌寶石的彎刀,坐在西側首座。
他身旁的暹羅使臣穿著明黃嵌金的紗籠,不時好奇地打量著校場的軍隊。
安南使臣目光緊緊盯著將臺上的朱由校,眼底滿是敬畏。
緬甸、蘇祿等國的使臣也各有姿態,或低聲交談,或屏息觀察。
倒是大明的藩屬之中,不見倭國的蹤跡。
原來。
自萬歷年間壬辰倭亂后,倭國官方朝貢便已中斷,如今大明與倭國關系冷淡。
對于小日本,朱由校肯定是不會放過的。
等到大明整頓得差不多了,就是要讓小日本叫爸爸的時候。
除了大明的藩屬之外。
西側末座坐著幾名金發碧眼的歐羅巴使臣,分別來自葡萄牙、西班牙、英吉利、法蘭西。
他們身著的漢服,戴著十字架,有一種不倫不類的感覺。
大明對外的政策是“非朝貢不貿易”。
若想與大明通商,便只能以“朝貢”之名前來,即便心中不愿,也不得不遵守天朝上國的規制。
其實
若非朱由校要震懾西夷,他們連到場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這個時候,鼓聲響起。
“咚!咚!咚!”
三聲震天的鼓聲響后,閱兵正式開始。
首先出列的是京營方陣。
三千京營士兵身著亮銀甲胄,手中握著長戟與盾牌,步伐整齊得如同一個人。
“踏!踏!踏!”腳步聲震得地面微微顫抖。
朱由校坐在將臺上,看著這支隊伍,嘴角露出贊賞的笑容,頓時有了后世閱兵的感覺了。
他就差喊同志們辛苦了。
“袁可立督練京營多時,今日看來,成果斐然。如此勁旅,當賞!”
袁可立自任京營提督以來,革除積弊,嚴格訓練,將原本松散的京營打造成了精銳之師,新兵也操練得有模有樣。
此刻的整齊陣列,便是最好的證明。
觀禮席上,暹羅使臣忍不住驚嘆:
“天朝上國的軍隊,竟如此齊整!”
布和微微皺眉,昨日心中的野心被這陣仗壓下幾分。
他從未見過如此紀律嚴明的軍隊,科爾沁的騎兵雖勇猛,但若是對上這支軍隊,恐怕,連塞牙縫都不夠。
京營方陣過后,遼東軍的旗幟緩緩升起。
白桿兵手持特制的白蠟桿長槍,槍尖裹著鐵皮,陽光下閃著寒光。
戚家軍穿著標志性的紅色號服,手持火銃與長刀,步伐沉穩,帶著百戰之師的殺氣。
廣西狼兵則赤著雙腳,手持短斧與藤牌,身形矯健,眼神中透著悍不畏死的狠勁。
最讓人動容的,是緊隨其后的殘兵方陣。
這些士兵有的斷了左臂,空蕩蕩的袖管綁在腰間,卻依舊握著殘槍,保持著行軍的姿態。
有的斷了右腿,拄著木杖,一步一步艱難卻堅定地向前走。
還有的臉上帶著猙獰的傷疤,一只眼睛蒙著布條,卻依舊挺直脊背,目光如炬。
當他們走過觀禮席時,校場兩側的百姓沉默了,連呼吸聲都不見了,不少人紅了眼眶。
正是這些士兵,在遼東的冰天雪地里浴血奮戰,才換來了大明的安穩。
閱兵的高潮,是大明最新武器裝備的展示。
十門數千斤重的銅質火炮被士兵們推著前進,炮身刻著精美的龍紋,炮口泛著黝黑的光澤。
幾名工匠還展示了新式的連發火銃,扣動扳機時“砰砰”作響,鉛彈精準地射中遠處的靶心。
還有改良后的火箭筒,點燃引線后,火箭呼嘯著飛向天空,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
“轟――!”
一門火炮被點燃,炮彈落在遠處的空地上,炸開一團煙塵,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觀禮席上的藩國使臣們紛紛起身,眼中滿是震撼。
西夷使臣更是臉色發白。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威力巨大的火炮。
便是他們都沒有這種威力的火炮。
而見到如此利器,最慌的,還是布和。
昨日他還在心中盤算“彼可取而代之”,想著蒙古人或許能重現帝國輝煌,可今日看到大明的軍威。
整齊的方陣、悍勇的士兵、威力驚人的武器,再想到自己部落的那點兵力,只覺得一陣窒息。
科爾沁部就算聯合草原所有部落,恐怕也不是大明的對手。
“或許……給大明當狗,也不是丟人的事情。”
布和心中突然冒出這個念頭,這個曾經讓他不屑的想法,此刻卻顯得無比現實。
大明能給他順禮王的爵位,能讓他享受錦衣玉食,還能庇護科爾沁部不受其他部落侵擾,這樣的“依附”,遠比不自量力地對抗要明智得多。
他抬頭望向將臺上的朱由校,這位年輕的大明皇帝正目光堅定地看著軍隊,身上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威嚴。
布和連忙低下頭,收斂了所有野心,心中只剩下敬畏。
從今往后,他再也不敢有半分反抗的念頭,只能乖乖做大明的順臣。
閱兵方陣的最后一列剛走過校場,將臺上的朱由校便緩緩起身。
玄色袞服在寒風中微微飄動,他抬手按在腰間的玉帶,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軍卒們甲胄未卸,臉上還帶著閱兵時的激昂。
百官們斂容肅立,等候著下一步旨意。
西側觀禮席上,藩國使臣與布和等人更是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諸位!”
朱由校的聲音不高,卻借著風勢傳遍整個校場,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嚴。
“今日大閱,軍威已顯;朕還為諸位備了一份‘大禮’:
草原察哈爾部大汗林丹汗,乃成吉思汗嫡系血脈,今日特請他為朕、為大明,獻一支草原之舞!”
話音落下,校場瞬間安靜下來,連風似乎都停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校場東側。
那里。
兩名錦衣衛正引著一個身著草原大汗服飾的人緩緩走出。
那人正是林丹汗。
這位草原大汗原本桀驁的臉龐此刻漲得通紅,像是被煮熟的蝦子,頭埋得低低的,連脖頸都繃得僵硬。
他怎么甘心?
曾幾何時,他也是草原上說一不二的大汗,馬鞭一揮,便能召集數萬騎兵,連建奴都要讓他三分。
可如今,卻成了大明的階下囚,要在萬人面前跳舞取樂。
這份羞恥,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可他更清楚,若是不從,等待他的只會是更屈辱的死法。
他想要活著。
只有活著,才有未來!
草原的馬頭琴音緩緩響起,調子帶著幾分蒼涼,卻沒了往日的豪邁。
林丹汗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抬起頭,腳步僵硬地跟著節奏挪動。
他的動作笨拙極了,昔日在草原上策馬時的靈活蕩然無存,手臂揮擺得毫無章法,連腳下的步伐都時常錯亂,與宮中美人起舞時的輕盈曼妙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在朱由校看來,這個林丹汗,舞姿不行!
可沒人在意他的舞姿是否優美。
所有人都盯著他那張寫滿羞恥的臉,盯著他身上那套象征“草原大汗”的服飾,盯著他在大明校場上俯首獻舞的模樣。
西側觀禮席上,葡萄牙使臣眼中滿是震驚。
他曾在本國聽聞過“成吉思汗”的傳說。
那個被法蘭西人稱為“上帝之鞭”的男人,率領蒙古鐵騎踏遍歐亞,讓整個歐羅巴都為之戰栗。
可如今,他的嫡系子孫,卻要在大明皇帝面前跳舞?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明的實力,早已遠超當年的蒙古帝國!
西班牙使臣也臉色發白,低聲對同伴道:“今后與大明通商,絕不可有半分不敬。”
東側的文武百官更是心緒翻涌。
內閣首輔方從哲望著林丹汗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感慨。
當年唐太宗李世民讓頡利可汗獻舞,彰顯大唐天威,成為千古美談。
如今,當今陛下也做到了!
這哪里是簡單的“獻舞”,這是陛下在向天下宣告:
他要做像唐太宗那樣的雄主,要讓大明重現盛世榮光!
李汝華與孫如游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有這樣有魄力的君主,大明何愁不興?
最激動的當屬校場下的百姓與軍卒。
“看到沒?那是草原大汗!連他都要給咱們陛下跳舞!誰說大明快不行了?這分明是要中興了啊!”
身旁的軍卒們更是爆發出陣陣歡呼,之前因戰事而生的疲憊,此刻全被自豪感取代。
他們浴血奮戰,不就是為了這樣的時刻嗎?
為了讓大明的威嚴,震懾四方!
大明,是最諾模
天朝上國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一曲終了,林丹汗像是脫力一般,雙腿發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錦衣衛上前一步,將他架到一旁,他卻依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朱由校抬手壓了壓,校場的歡呼聲漸漸平息。
“林丹汗獻舞,乃大明天威所致。”
他語氣沉穩,目光轉向受閱隊伍。
“今日所有受閱將士,皆有賞賜―。京營將士各賞銀五兩,遼東軍卒各賞銀十兩,傷殘士兵再加倍!”
接著,他又看向西側的使臣。
“各國使臣遠道而來,朕亦有厚賞,稍后由禮部送至會同館。”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歡呼聲再次響徹校場,軍卒們舉著兵器高呼,百姓們跪地叩拜,使臣們也跟著起身行禮,聲音傳遍各處。
天啟二年的第一日。
這場元日大典,以一場震撼人心的閱兵開場,以一次威懾四夷的獻舞為高潮,最終在滿場的萬歲聲中落下帷幕。
它像一劑強心針,讓朝野上下看到了大明的實力,凝聚了渙散的人心,也讓四方外夷知曉了大明的威嚴。
可朱由校站在將臺上,望著眼前的盛況,心中卻沒有絲毫懈怠。
他清楚,這只是開始。
遼東的建奴尚未剿滅,九邊的積弊尚未清除,草原的禍患沒有徹底解決,江南的稅改仍需推進,西南的奢崇明蠢蠢欲動,海外的倭國與歐羅巴勢力也等著他去收拾。
他要做的,還有很多很多。
“擺駕回宮。”
朱由校轉身對魏朝吩咐道,語氣平靜無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相信有今日的這般勢頭,大明沒有什么事情是辦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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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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