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公的顧慮,朕明白。你所的‘摸清實情’‘建立體系’,朕亦認同,這確是新政行穩致遠的根基。”
“但‘徐徐圖之’,朕不能應。大明積弊已深,遼東雖勝卻未平定,百姓雖有番薯果腹卻仍受賦稅之苦,若此時放緩腳步,恐前功盡棄。
朕以為,新政的‘方向’不能變,‘節奏’可調整。
朕會花時間摸清地方實情,制定分地區、分階段的執行細則,避免‘一刀切’的弊端。
另外,朕也會盡量約束自己,非必要不破祖制,只在舊規阻礙新政時,才酌情調整。”
語罷,朱由校看向葉向高,說道:“葉公,你是三朝老臣,熟悉朝堂與地方的脈絡,新政之事,朕必要你輔弼。”
葉向高聞,心中一震。
他沒想到,皇帝聽了他的話之后,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還將他那些非常刺耳的話都聽進去了。
陛下居然還是虛心納諫之君!
君擇臣,臣亦擇君!
朱由校的表現,很明顯得到了葉向高的認可。
這位長須老臣當即說道:“陛下虛懷若谷,新政之事,老臣會盡力輔弼陛下!”
朱由校點了點頭。
再與兩人交談了半個時辰,眼見快到用午膳的時間了,葉向高、何宗彥這才告辭。
朱由校看著這兩人離去的背影,臉上無喜無悲。
就今日與這兩人交談來看,這兩人還是可用的。
但有些事情,要做出來才知道,而不是說出來的。
葉向高與何宗彥,還需要時間來觀察。
試探完葉向高、何宗彥對新政的態度,朱由校便收回思緒,重新將目光落在御案上的奏折堆里。
遼東大捷的捷報雖已傳開,可后續的封賞、糧草調配、邊軍整編等事務,仍需逐一敲定,容不得半分懈怠。
他剛拿起一本關于薊鎮整軍的奏折,殿外便傳來魏朝的輕聲通報:
“陛下,東閣大學士孫如游、禮部尚書孫慎行求見。”
“讓他們進來。”
朱由校放下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恢復了帝王的沉穩。
很快,孫如游與孫慎行便一前一后走入東暖閣。
兩人身著官袍,神色鄭重,剛踏入殿內便俯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臣東閣大學士孫如游(禮部尚書孫慎行),叩見陛下,陛下圣安!”
“免禮。”
朱由校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兩人手中捧著的明黃色冊書上。
“朕猜,你們是為遼東將士的封賞而來?”
孫如游連忙起身,雙手捧著冊書上前,語氣恭敬:
“陛下圣明!臣與孫尚書已根據遼東軍報的戰功記載,參照本朝封賞舊例,擬定了初步的賞冊,特呈請陛下御覽,若有不妥之處,再行修改。”
魏朝快步上前,接過冊書,仔細拂去封皮上的微塵,才將其呈到御案之上。
朱由校伸手拿起冊書,緩緩翻開。
冊書的首頁,赫然寫著“遼東經略熊廷弼”的名字,墨跡濃黑,字體工整,顯然是將其列為首功之臣。
他目光緩緩下移,逐行細看冊書上的封賞條目,眼中漸漸露出滿意之色:
爵位方面,冊書擬定晉封熊廷弼為“東寧伯”,屬超品勛爵,世襲罔替。
另賜丹書鐵券,可免死三次,且除謀逆大罪外,永不奪爵。
更比照景泰年間抗蒙名將“威寧伯王越”的舊例,允許熊廷弼在遼東駐地修建“封伯坊”,以石刻記載其戰功,彰顯朝廷對軍功的尊崇。
官職方面,加授熊廷弼“太子太師”銜,同時保留其遼東經略之職,額外加授“總督遼東軍務、兼理糧餉”銜。
這意味著熊廷弼將全面統籌遼東的軍政財權,無需再受巡撫、總兵的掣肘,可更順暢地推進邊軍整頓與防務部署。
賜“尚方劍”一柄,賦予其便宜處置副總兵以下將官的權力,戰時可節制遼東巡撫與各路總兵,徹底解決以往“將不知兵、兵不聽調”的弊端。
物質賞賜也十分豐厚:賞銀五千兩、彩緞一百匹,另賜蟒衣一襲,同時在京師大興坊賜宅一所,讓其家人可安居京城。
后續優待亦是考慮周全:允許熊廷弼推薦三名親屬入國子監就讀,獲“監生”身份,未來可免試參與選官,為其家族預留仕途通道。
待戰后熊廷弼卸任,可享受“致仕加全俸”待遇,即退休后仍能領取正一品全額俸祿,安享晚年。
除了熊廷弼的首功封賞,其余將士與官員的獎勵亦分量厚重。
斬殺了努爾哈赤的朱萬良,由原“總兵官”晉“忠勇伯”(超品勛爵,世襲3代,后襲者降為“忠勇子”),賜“金盔銀甲”。
升“左軍都督府左都督”,仍兼“援遼總兵”,加“提督遼東東路軍務”銜。
陳策晉封其為“定虜伯”,擢升“右軍都督府右都督”,官階正一品,同時兼任“提督遼東西路軍務”,掌西路邊防調度之權。
另賞銀兩千兩、彩緞四十匹。
緊接著是三位朱由校親自拔擢的將領的晉升:
滿桂由參將升薊鎮副總兵,馬世龍由參將升宣府副總兵,何綱由參將升太原鎮副總兵,三人皆加授“都督僉事”銜。
兵部尚書兼遼東巡撫孫承宗加授“太子太保”從一品榮銜,彰顯其在后方統籌兵源糧草的功績。
更特賜“入閣議事”權。
雖非內閣成員,卻可參與內閣軍事決策,等同于享閣臣待遇。
威虜伯劉興祚加授“提督遼東蒙古事務”銜,專管與科爾沁、內喀爾喀等蒙古部落的聯絡、冊封與互市。
允許其在開原設立“蒙古事務署”,可自主任免從五品以下屬官。
這等于賦予劉興祚處理蒙古事務的專權,憑借其熟悉蒙古部落習性的優勢,鞏固大明與蒙古的聯盟。
另外,賞冊并未遺漏普通士卒與后勤人員,而是制定了普惠性的獎勵政策:
凡參與紅河谷、撫順、赫圖阿拉三大戰役的士兵,每人賞銀五兩、布兩匹。
陣亡將士追贈“世襲軍戶”,子孫可免試補入軍職,家屬賞銀二十兩、免徭役三年,讓犧牲者家屬無后顧之憂。
傷殘士兵則授“衛所閑職”,如倉庫管理員、驛站驛丞等,終身領取半俸,確保其晚年生活有保障。
后勤系統的官員與役夫也被納入獎賞范圍:
負責遼東糧餉、軍械轉運的官員,如山東布政使司分管糧道者,各升一級,從四品者升正四品,正五品者升從四品,另賞銀五百至一千兩不等。
參與漕運、驛站轉運的役夫,每人賞銀一兩。
這一兩銀子雖不多,卻讓底層役夫感受到朝廷的體恤,也激勵他們日后更盡心地保障軍需運輸。
對于科爾沁部,大明亦是有賞賜。
冊封科爾沁部首領莽古斯為“順禮王”,準予世襲,比照“俺答汗”的舊例,給予部落首領親王級禮遇。
賞賜蟒緞二十匹、茶葉一千斤、鐵器五百斤。
更開放遼東“開原互市”,設專屬互市場所,允許科爾沁部免稅交易,同時準許其每年入貢。
這一系列舉措,既回報了科爾沁部出兵助戰的功績,也以經濟利益與政治禮遇綁定雙方關系,讓科爾沁部成為大明插手草原事務的馬前卒。
有司禮監通氣,這份遼東封賞冊書,大體已經讓朱由校滿意了。
相信,這個封賞若是下發下去,遼東將士們的士氣,又將大大上升。
想到那樣的場面,朱由校不自覺笑了起來。
可笑容未持續多久,他便微微蹙起眉頭。
不是其他的原因,而是錢的問題!
這般厚重的封賞,無論是爵位、官職,還是銀錢、物資,皆需國庫支出。
晉封爵位意味著日后要發放世襲俸祿,賞銀、彩緞、茶葉、鐵器需從內帑與國庫調撥。
“打了勝仗,反倒要愁花錢。”
朱由校在心中暗自感嘆,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
這或許就是“幸福的煩惱”。
以往大明對外戰爭多是敗多勝少,要么慘敗失地、要么耗費巨資卻無功而返。
如今遼東大捷,斬敵酋、復失地,本是值得普天同慶的好事,可隨之而來的封賞開支,卻讓朱由校有些煩心。
此番殺傷俘虜的建奴至少三萬,各種封賞,加上去,怕是要近兩百萬兩!
他這個皇帝,要大出血了!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