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入口處立著三塊丈高的木牌,用朱砂寫著“被裹挾者”“從賊者”“兇頑者”,每個字都有斗大,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紅光。
推官們逐排逐列地盤問,時而低頭記錄,時而厲聲喝問,遇到含糊其辭者便會被兵卒帶到一旁單獨審訊。
有人褲腳還沾著家鄉的泥土,顫抖著說自己是被亂軍搶來的。
有人手上留著握刀的厚繭,卻辯稱只是被脅迫扛過糧草。
甄別結果在五日后匯總到袁可立的案頭:近二十萬亂民中,有十五萬屬于“被裹挾者”。
這些人里,七成是兗州府周邊的失地農民,兩成是被焚毀作坊的工匠,剩下的多是老弱婦孺,被亂軍當作“人盾”裹挾前行。
他們中許多人甚至說不清聞香教的教義,只是在刀槍逼迫下跟著人流沖鋒。
“這些人,不能簡單處置。”
袁可立對著帳下幕僚說道。
“放歸故里?他們家鄉的房屋早被亂軍拆了當柴燒,田地要么荒蕪要么被賊寇分了,回去就是餓死的份。”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更要緊的是,一群饑民游蕩在外,保不齊又會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重蹈覆轍。”
幕僚們紛紛頷首,其中一位參軍拱手道:“部堂英明。不如將其編入徭役營,既給口飯吃,又能修補戰后的瘡痍。”
袁可立撫須輕笑:“正合我意。”
當日下午,營地中便響起了號角聲。
兵卒們將十五萬被裹挾者分作三隊:
有一部分人被編入“路營”,拿著鐵锨、石夯開赴曲阜至兗州的官道,不僅要填補戰火留下的彈坑,還要拓寬路面至三丈寬,方便日后糧草轉運。
也有一部分人被編入“渠營”,在泗水河沿岸開挖支渠,沿岸插著的木牌上寫著“深挖五尺,廣開十丈”,旁邊還有老農出身的小吏拿著竹竿丈量。
剩下的人則被編入“礦營”,由兵卒護送著前往鄒城的鐵礦,雖然只是搬運礦石,卻也能換得每日兩升糙米。
“告訴他們。”
袁可立特意讓兵卒沿街喊話。
“做工期間管飽飯,每日加發兩文錢,夠買個炊餅。干滿一年,每人發三兩盤纏,兩斗良種,兗州府那邊已清出三萬頃無主荒地,到時候按戶分田,讓你們安安分分過日子。”
這話一出,原本死氣沉沉的營地頓時響起嗡嗡的議論聲,許多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許多人以為會干活到死。
如今知曉有活下去的希望之后,也熄了造反之心。
畢竟
若不是活不下去,誰又愿意造反呢?
在安頓這些百姓的同時,袁可立的目光也盯上了另一份名冊。
他讓京營的千總們親自去營地挑選,凡是身高過六尺五寸、能拉開三石弓者,都被單獨帶到另一側的校場。
山東大漢本就骨架粗大,常年勞作又練出一身蠻力,其中不乏能舉起百斤石鎖的壯漢。
千總們拿著鞭子驅趕著他們列陣,時而讓這個出列劈砍木樁,時而讓那個演示射箭,最后挑出五千名精壯編入京營,比原先的京營兵卒平均高出一個頭。
“好好練。”
袁可立親自去校場訓話,看著這些黝黑壯實的漢子朗聲說道:“三個月后考核,合格的賞白銀五兩,給你們家人分好田。”
漢子們轟然應諾,聲震四野,連校場邊的老槐樹都落了幾片葉子。
相比這些被裹挾者的“好運”,那些被劃入“從賊者”與“兇頑者”的亂民,就只剩下絕望了。
五百七十二名被查實擔任過渠帥、先鋒的賊首,被鐵鏈鎖著押到曲阜城外的刑場。
刑場周圍豎起了木桿,上面掛滿了寫著罪名的牌子:
“焚燒府衙”“劫掠商隊”“屠戮東平村”……
每個名字后面都跟著一長串血淋淋的罪狀。
袁可立特意讓百姓來觀刑,看著那些往日里作威作福的頭目被按在斷頭臺上,大刀落下時,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更慘的是那一萬兩千名從犯。
他們被繩索捆著,串成十里長的隊伍,由兵卒押著往北走。
遼東都司的公文已經發來,這些人將被發配到邊地屯田,白天挖人參、采松子,晚上還要戍守邊墻,至死都不能踏入山海關半步。
將戰后處置的各項事宜安排妥當,看著甄別營地漸入正軌,徭役隊伍在官道上有條不紊地勞作,袁可立這才回到府衙的書房。
夜已深。
案頭的燭火跳躍著,映得他鬢邊的白發愈發醒目。
他親自磨墨,取來特制的密信專用紙。
這種紙質地堅韌,即便沾水也不易破損,上面還隱有暗紋,專供傳遞機密要務使用。
提筆蘸墨時,袁可立的手腕微微一頓。
這些天發生的事如潮水般涌上心頭,他需將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呈現,既不能遺漏關鍵,又要兼顧分寸。
密信的開篇,他先詳述了對亂軍的處置:
“臣已將曲阜降賊十五萬甄別完畢,其中十五萬被裹挾百姓分編路營、渠營、礦營,令其服徭役一年,期滿后分田授種,以安其心。
五千精壯已選入京營,充作京營補充兵;首惡五百七十二名已于城外正法,從犯一萬兩千人流徙遼東,永不得還。”
接著,他筆鋒一轉,談及后續打算:“山東歷經兵燹,百廢待興。臣計劃先修兗曲官道以通糧運,再疏泗水河渠以防旱澇,同時開墾土地,種下豆種以支民用,明年開春即行均田之法,將無主荒地按丁分配,另設農官督導耕種。”
每一條計劃都具體詳實,顯露出他對恢復山東元氣的深思熟慮。
寫到此處,袁可立停頓片刻,眉頭微蹙。
還有件事無論如何都繞不開。
那就是衍圣公府的變故。
他蘸了蘸墨,鄭重寫道:“衍圣公府遭亂軍洗劫,繼子孔胤植于亂中被火焚死,府中親眷盡為徐鴻儒所屠,圣裔血脈暫絕。孔廟祭祀無人主持,恐傷天下士子之心,臣懇請陛下速擇孔氏旁支賢達,承繼主祀之責,以續圣人香火。”
提及此事,他的筆鋒格外沉重,畢竟這關乎數千年的文脈傳承,容不得半點馬虎。
最后,便是論功行賞的名單。
袁可立將這些日子整理的功勞簿攤開,目光在“李鴻基”三個字上停留許久。
這個錦衣衛總旗,從潛伏賊營到陣斬徐鴻儒,立下的功勞確實無人能及。
他提筆寫道:“錦衣衛總旗李鴻基,潛伏賊巢數月,洞悉其奸,臨陣斬賊首徐鴻儒,功居首位,懇請陛下破格擢升,以勵忠勇。”
其后才依次列出鄧邵煜、楊肇基等將領的功績,每個人的功勞都寫得明明白白,有據可查。
通篇寫完,已有近三千。
袁可立逐字逐句地審閱,確認無誤后,才將信紙仔細折好,裝入特制的銅管,用火漆封口,印上自己的私章。
他喚來最信任的親衛,將銅管鄭重交予:“八百里加急,務必親手呈給陛下,不得有誤。”
親衛領命離去,書房內重歸寂靜。
袁可立卻沒有絲毫輕松,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眉頭依舊緊鎖。
徐鴻儒的聞香教雖已被鎮壓,可這場叛亂像一把尖刀,剖開了山東積弊的膿瘡。
官場的腐敗早已深入骨髓,地方官吏與鄉紳勾結,盤剝百姓。
土地兼并日益嚴重,大量農民失去土地,淪為流民。
衛所制度更是名存實亡,兵卒逃亡過半,剩下的也多是老弱病殘,毫無戰斗力。
戰后的山東,既要穩定民心,讓百姓能安下心來耕種勞作,又要整頓吏治,將那些蛀蟲一一清除。
既要改革田制,緩解土地兼并的矛盾,又要重整軍備,讓衛所恢復應有的戰斗力。
這每一件事,都如千斤重擔壓在肩頭。
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