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
赫圖阿拉。
曾經作為大金都城的夯土城墻早已在戰火中崩塌大半,焦黑的木梁從斷壁殘垣中刺出,像一頭巨獸露出的枯骨。
此刻,一群身著破爛短褐的漢人正佝僂著身子,在瓦礫堆中清理廢墟。
努爾哈赤雖未重建都城的打算,卻要將其中殘存的木料、鐵器悉數搜刮,運回新的駐地。
這些漢人大多是早年被大金擄掠的遼東百姓,或是戰敗投降的明軍士卒。
自李延庚以漢人降將身份暗通明軍、導致赫圖阿拉陷落之后,努爾哈赤對漢人愈發猜忌,不僅剝奪了他們從軍的權利,還將其盡數編入奴仆,分派最苦最累的活計:搬運糧草、挖掘壕溝、清理戰場……
稍有懈怠,便是鞭子加身。
廢墟間彌漫著焦糊與腐臭的氣息,一個年輕漢奴不小心被碎磚絆倒,背上的糧袋滾落,立刻引來監工的厲聲呵斥。
那監工是個留著金錢鼠尾的女真兵,二話不說便揮起鞭子,狠狠抽在漢奴背上,罵罵咧咧的話語里滿是鄙夷:“沒用的漢狗!若不是還能干活,早把你們都宰了!”
更讓人心寒的是,城破之后,大金貴族對漢人女眷的凌辱愈發肆無忌憚。
白日里,時常能看到披頭散發的漢女被女真兵拖拽著走過街巷,她們的哭喊聲混雜著勝利者的獰笑,成了這片廢墟上最刺耳的背景音。
至于漢人的財物,更是被視作無主之物,稍有像樣的衣物、器具,便會被隨意掠奪。
漢人在赫圖阿拉的處境,正一日比一日惡劣,仿佛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然而,并非所有漢人都如此困頓。
城東一處尚未完全燒毀的宅院,便是例外。
佟家的人此刻正圍坐在一起,桌上擺著燒酒與熟肉,與外面的凄慘景象判若兩個世界。
“若非國瑤機靈,我佟家怕是也難逃此劫。”
佟養性端著酒碗,看向坐在下首的孫子佟國瑤,眼中滿是欣慰。
赫圖阿拉城破日,正是佟國瑤救回了大妃阿巴亥。
此事過后,阿巴亥對這個年輕漢人刮目相看,常在努爾哈赤耳邊提及他的忠勇。
努爾哈赤雖猜忌漢人,卻對阿巴亥頗為寵信,便順水推舟,重賞了佟國瑤。
更重要的是,佟養性原本的官職雖未變動,卻被額外賦予了“總領漢人”的差事。
如今赫圖阿拉所有漢人包衣的調度、分派,皆由他說了算。
這看似是苦差,實則手握實權:哪個漢人能少受些苦,哪個漢人能分到稍輕的活計,全在他一句話。
“爺爺說笑了。”
佟國瑤放下酒碗,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能護得大妃周全,是孫兒的本分。只是……如今漢人處境艱難,咱們雖得優待,終究是如履薄冰啊。”
他說得不假。
即便有阿巴亥撐腰,佟家依舊是女真權貴眼中的“異類”,明里暗里的排擠從未斷過。
但不管怎樣,相較于那些在廢墟中掙扎的同胞,他們已算得上是“特權階層”。
正說著,門外傳來通報聲:“佟大人,大妃派人來了。”
佟養性連忙起身相迎。來的是阿巴亥身邊的貼身侍女,遞上一個錦盒:“大妃說,感念佟公子當日救命之恩,特賜東珠十顆,還請佟大人好生教養后輩,日后為大汗效力。”
捧著沉甸甸的錦盒,佟養性心中清楚,這不僅是賞賜,更是提醒。
佟家的榮辱,全系于大金的興衰。
他躬身應道:“請回稟大妃,佟家子孫,必不忘大汗與大妃的恩寵,肝腦涂地,在所不辭。”
侍女走后,佟國瑤望著窗外那些在廢墟中勞作的漢人同胞,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佟家的“風光”是建立在同胞的苦難之上,可在這建奴的地盤上,他們別無選擇。
就希望,明軍快點來吧!
劉興祚封伯,聽聞李延庚也將被重賞。
在見到可以有堂堂正正做人的機會之后。
誰又原因做奴才呢?
他佟國瑤,也想堂堂正正的做人。
…
另一邊,努爾哈赤的王帳扎在赫圖阿拉以北的山林里,帆布帳篷上還沾著未干的泥點,透著一股倉促遷徙的狼狽。
帳內時不時傳出劇烈的咳嗽聲,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每一聲都帶著撕心裂肺的沙啞。
這位在遼東縱橫了數十年的梟雄,今年不過六十出頭,本該是精力矍鑠的年紀,卻因赫圖阿拉陷落、數名子孫戰死的消息急火攻心,當場嘔出一口鮮血,身子自此便垮了下來。
帳內彌漫著濃重的草藥味,苦澀的氣息混雜著炭火的煙味,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大妃阿巴亥正跪在矮榻邊,小心翼翼地用銀匙舀起碗中深褐色的藥汁,吹了吹,才遞到努爾哈赤嘴邊。
她身后,年方九歲的多爾袞捧著一方干凈的帕子,大眼睛里滿是擔憂,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倒有幾分與其年齡不符的沉穩。
努爾哈赤喝完一碗藥,蒼白的臉上總算泛起一絲血色,咳嗽聲也漸漸平息。
他擺了擺手,示意阿巴亥退到一旁,目光卻落在多爾袞身上,原本凌厲的眼神柔和了許多,甚至牽起了一絲笑意。
這小兒子,是他晚年得的珍寶。雖才九歲,卻已顯露過人的聰慧。
騎射時眼神專注如鷹,聽政時雖不語,卻總在關鍵時刻能說出幾句切中要害的話。
努爾哈赤常常看著他,恍惚間能看到年輕時的自己:那份不馴的野性,那份對權力的敏銳嗅覺,簡直如出一轍。
“多爾袞。”
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里帶著疲憊,卻透著慈愛
“昨日教你的《兵法》,還記得多少?”
多爾袞上前一步,朗朗道:“回汗父,孩兒記得‘兵者,詭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他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連其中幾句晦澀的注解都復述得絲毫不差。
努爾哈赤聽得愈發滿意,抬手摸了摸兒子的頭,掌心的老繭蹭得多爾袞額角微微發癢。
他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若將來由多爾袞繼承汗位,以這孩子的心智,未必不能將大金帶向更興盛的境地……
可這念頭剛起,便被他強行按了下去。
努爾哈赤緩緩搖了搖頭,眼中的慈愛被深沉的憂慮取代。
多爾袞太小了。
別說與戰功赫赫的代善、莽古爾泰相比,便是比他年長的皇太極,也早已在軍中培植了自己的勢力。
一個沒有成年、沒有軍功、更沒有班底的幼子,若貿然被推上汗位,只會成為眾矢之的。
到時候,別說執掌大權,怕是連性命都難保。
那些虎視眈眈的兄長們,豈會容一個黃口小兒騎在頭上?
當年自己為了奪位,殺了多少同族,他比誰都清楚。
除非自己再活十年。
哦不!
十五年。
可惜,他感覺自己已經沒幾年了。
“罷了。”
努爾哈赤低聲嘆了口氣,將多爾袞攬到身邊。
“你且好好學本事,將來……總會有你的用處。”
就在這時,帳簾被輕輕掀開,扈爾漢一身戎裝走進來,單膝跪地:“大汗,四貝勒已在帳外候著。”
黃臺吉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