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七月二十八日。
秋高氣爽,長空如洗。
北京城德勝門外早已是旌旗獵獵,鼓樂齊鳴。
一座臨時搭建的祭臺巍然矗立,臺高數丈,上鋪明黃綢緞,四周插滿了“明”字大旗與象征凱旋的白虎旗。
祭臺周遭,錦衣衛大漢將軍列成兩排鐵壁般的儀仗,鎧甲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眼神銳利如鷹,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更遠處,大明皇帝的儀仗綿延數里,金瓜、鉞斧、朝天鐙依次排開,明黃的龍旗在風中舒展,彰顯著皇家的威嚴。
朱由校身著十二章紋的袞龍袍,正立于一柄巨大的羽蓋之下,目光望向遠方的官道盡頭。
那頂羽蓋以孔雀翎編織而成,綴著五色流蘇,卻未能完全遮住他年輕而挺拔的身影。
他親自在此等候,只為迎接奇襲赫圖阿拉凱旋的將士。
皇帝身后,文武百官按品級排列,黑壓壓的一片站在于黃土之上。內閣首輔方從哲、次輔劉一憬居首,六部尚書、侍郎緊隨其后,翰林院的編修、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給事中……
京中大小官員幾乎傾巢而出,連平日里深居簡出的勛貴們也來了不少。
這般陣容,足以見得皇帝對此次凱旋的重視。
只是秋陽雖暖,久立卻也難耐。方從哲已年過七旬,站了小半時辰,雙腿早已麻木,身子微微搖晃,不得不由身旁的小吏悄悄扶著才勉強坐穩。
幾位年高德劭的御史也面色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卻礙于禮儀,不敢有絲毫懈怠。
朱由校也已站了近一刻鐘,龍袍厚重,額角亦見汗痕。
魏朝在一旁看得心驚,幾次上前低聲勸諫:“陛下,天雖不熱,卻也曬得慌,不如先回帝輦歇息片刻?等大軍到了,奴婢再即刻稟報。”
朱由校卻擺了擺手,目光依舊望著遠方:“不必。將士們在遼東風餐露宿,九死一生,朕多站片刻算什么?”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堅持。
“朕要讓他們知道,朝廷記著他們的功勞,朕,也在等他們回家。”
魏朝見狀,只得躬身退下,心中卻暗自嘆服。
陛下的御下收心之術,當真恐怖如斯。
這般親自等候,看似只是姿態,卻能讓歸來的將士們感念圣恩,讓天下人看到皇帝對軍功的看重。
很快。
德勝門外的寂靜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喧鬧打破。
先是遠處官道盡頭揚起一團煙塵,旋即傳來隱約的馬蹄聲與軍號聲,像滾雷般由遠及近。
圍觀的百姓們踮起腳尖張望,錦衣衛的隊列也悄然繃緊了神經。
凱旋的大軍到了!
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黑點,轉瞬便化作一條蜿蜒的長龍。
最前方是迎風招展的“明”字大旗,旗下是四面將旗,分別繡著“毛”“祖”“趙”“黃”四個大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正是毛文龍、祖大壽、趙率教、黃德功四位將領的旗號。
大軍越行越近,甲胄的寒光、戰馬的嘶鳴、兵刃碰撞的脆響漸漸清晰可聞。
將士們雖面帶風塵,眼神里卻燃燒著勝利的火焰,嘴角大多掛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尤其是那些捧著戰利品的士卒,更是昂首挺胸,仿佛要讓京師的百姓都看看他們從赫圖阿拉帶回的榮光。
然而,在這片歡騰的隊伍中,卻有一人神色凝重,與周遭的喜氣格格不入。
正是祖大壽。
他身披亮銀甲,腰懸寶劍,騎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上,身姿挺拔如松,可眉宇間卻擰成一個疙瘩,愁容滿面。
馬蹄每踏進一步,他心中的懊悔便深一分。
當初在赫圖阿拉,為了讓佟國瑤能順利取得阿巴亥的信任,成為安插在努爾哈赤身邊的眼線,他不惜設計讓佟國瑤“英雄救美”,自己則凌辱那位建奴大妃,演了一出苦肉計。
那時只想著遼東之后的局勢,卻沒料到此事會傳回京師,掀起如此軒然大波。
“私納敵酋妃子。”
“褻瀆敵國賊酋女眷。”
……
彈劾的奏疏像雪片般飛入皇宮,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不僅扎在他心上,更讓力排眾議重用他的陛下為難。
他抬頭望向德勝門內那片明黃的儀仗,想起皇帝破格提拔他時的信任,想起臨行前陛下那句“朕在京師等你凱旋”,心頭便像壓了塊巨石。
君父如此器重,他卻因一時急功近利,給政敵留下攻訐的把柄,讓陛下在朝堂上受牽制,讓新政推行多了阻礙……
“我真是罪該萬死!”
祖大壽低聲自語,握緊了韁繩。
若能重來,他寧愿選擇更穩妥的法子,哪怕多費些時日,也絕不會讓陛下陷入這般境地。
隊伍漸漸行至德勝門前,離那頂羽蓋下的身影越來越近。
祖大壽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愧疚,翻身下馬,與毛文龍等人一同朝著御座的方向走去。
無論如何,先向陛下復命。
至于身后的風浪,他一力承擔便是。
只是不知,陛下會如何待他?
祖大壽的腳步,竟有些沉重起來。
朱由校望著階下躬身行禮的四名將領,目光掃過他們甲胄上的斑駁血痕與臉上的風塵,緩緩點頭,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嘉許:
“很好。你們沒有辜負朕的期望,更沒有辜負大明的江山百姓。做得好。”
說罷,他親自上前,依次拍了拍毛文龍、趙率教、黃德功的肩膀,最后停在祖大壽面前。
手掌落下時,他特意加重了幾分力道,目光沉靜而堅定。
這位在戰場上悍不畏死的糙漢,被這一拍竟紅了眼眶,滾燙的淚珠順著黝黑的臉頰滾落,哽咽著想要開口:“陛下,末將……”
“都過去了。”
朱由校打斷他,遞去一個安心的眼神,隨即轉向魏朝微微頷首。
魏朝心領神會,當即扯開嗓子高喊:“大明郊勞凱旋將士儀式,現在開始!”
“啪!啪!啪!”
三聲清脆的鳴鞭聲響徹德勝門外,錦衣衛校尉手中的長鞭劃破長空,將周遭的議論聲瞬間壓下。
兵部尚書與禮部尚書連忙上前,各司其職主持獻俘大典,祭臺上的鼓樂隨之奏響,莊嚴而雄渾。
隨著司儀官的唱喏,凱旋大軍中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先是數十名甲士抬著木盤上前,盤中盛放的是用石灰防腐處理過的頭顱,每一顆都用木牌標注著姓名。
塔拜、多鐸、豪格……
皆是建奴宗室的名號,猙獰的面容雖已干癟,卻仍能看出死前的驚恐。
觀禮的文武百官與百姓見狀,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不少人甚至激動得熱淚盈眶。
頭顱之后,是數十名被繩索捆綁的建奴女眷。
她們大多衣衫襤褸,面帶驚懼,正是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的妃嬪,以及皇太極、代善、莽古爾泰的家眷。
人群中漸漸響起細碎的議論聲:
“這些蠻夷女子,看著也尋常得很。”
“聽說建奴不事耕織,整日在草原上風吹日曬,哪有咱們漢家女子的嬌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