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耳邊呼嘯,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殘雪,身后的甲兵們咬牙緊隨,沒人敢發出半句怨。
他們都看得出,汗王的眼神里燃著焦灼的火。
不過一日一夜的奔襲,赫圖阿拉的輪廓終于出現在地平線上。
可眼前的景象,讓努爾哈赤的心臟驟然縮緊。
大火已經熄滅,卻不是被撲滅的。
整座城池幾乎被燒得精光,只剩下斷壁殘垣在風中矗立。
宮城的琉璃瓦化為焦黑的碎片,宗廟的梁柱燒得只剩焦炭,曾經繁華的街巷如今成了一片廢墟,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焦糊味,混雜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努爾哈赤翻身下馬,踉蹌著走向廢墟。
他親手規劃的街巷、親自奠基的宮墻、甚至是當年與葉赫部會盟時種下的那棵老榆樹,如今都成了焦炭。
二十多年的心血,女真族的龍興之地,就這樣付之一炬。
他的手指撫過一段燒黑的城墻,磚石的溫度早已散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攥住拳頭,才沒讓自己咳出聲來。
但他心里仍存著一絲僥幸。
阿巴亥那么機靈,或許能帶著孩子們逃出去?
多鐸那孩子皮實,說不定藏在哪個地窖里躲過了一劫?
還有哲哲、塔拜……
他們都是愛新覺羅的人,或許……
就在努爾哈赤瀕臨崩潰之際,一道身影突然從廢墟后快步走出,正是他以為早已葬身火海的阿巴亥。
她身上的錦袍雖沾滿塵土,發髻散亂,臉上卻帶著劫后余生的驚悸與刻骨的怨毒。
見到努爾哈赤,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踉蹌著撲上前,淚水瞬間涌了出來。
“大汗!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
阿巴亥抓住努爾哈赤的衣袖,聲音凄厲。
“臣妾要不是有佟國瑤拼死援救,就要遭明狗侮辱了。”
“多鐸沒了!豪格沒了!好多孩子都沒了!都是被明軍那個內應李延庚害的!他假意犒勞守軍,暗地里卻給明軍引路,還在酒里下了藥……”
努爾哈赤先是一愣,隨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沒。
阿巴亥還活著!
她竟然還活著!
這是這片焦土上唯一的慰藉!
可當“李延庚”三個字鉆進耳朵,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剛剛燃起的一點光亮,被更深的暴怒吞噬。
“李延庚?!”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咯吱”作響,雙眼驟然瞪得通紅,血絲像蛛網般爬滿眼白。
又是叛徒!
又是這些吃里扒外的漢人叛徒!
前番那個劉興祚,害得他痛失愛子德格類,連帶著水攻失利,若非如此沈陽城早該拿下了!
如今這個李延庚,身為撫順額駙之子,受他恩惠多年,竟反手捅出這么一刀。
不僅害死了他的兒子、孫兒、侄子,燒了他經營半生的赫圖阿拉,連宗廟的列祖列宗牌位都沒能保住!
“漢人……”
努爾哈赤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聲音里淬著冰,帶著近乎癲狂的恨意。
“這些漢人!一個個喂不熟的白眼狼!給他們良田,給他們官爵,換來的就是背叛!就是屠戮我女真的血脈!”
他猛地一腳踹在身旁的焦木上,碗口粗的斷梁應聲而斷。
阿巴亥被他這副猙獰模樣嚇得后退半步,卻仍哭喊著:“大汗,您要為孩子們報仇啊!把那些明狗、那些叛徒碎尸萬段!”
“報仇?”
努爾哈赤低吼一聲,通紅的眼睛掃過滿地尸骸,掃過這片化為灰燼的城池,胸中的怒火幾乎要炸開胸膛。
“何止是報仇!”
他轉身對身后的親衛嘶吼:“傳我令!從今日起,凡漢人兵卒,盡數編入死營!凡漢人官吏,一概不用!凡與明軍勾連者,誅其九族!”
“還有李延庚!劉興祚!”
他的聲音如同困獸咆哮,在廢墟上空回蕩。
“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這些叛徒找出來!我要讓他們親眼看著自己的族人被屠戮,要讓他們嘗遍大金最狠的酷刑!”
就在努爾哈赤發狠的時候,進城搜尋的女真士兵開始陸續將找到的尸體抬到校場。
這片空地因靠近城墻,僥幸沒被大火吞噬,此刻卻成了陳列亡魂的祭壇。
“塔拜臺吉的無頭尸首在這兒!”
“和碩額真多鐸的無頭尸體找到了!”
“四貝勒之子豪格的無頭尸體……在這兒!”
……
一聲聲通報像重錘般砸在努爾哈赤心上。
祖大壽顯然是故意的。
這些建州貴種的尸體被整齊地擺放在空曠的校場上,大多保存完好,仿佛刻意留著給人辨認。
可更多的尸塊被抬來時,空氣中卻彌漫開一股詭異的焦香。
那是被大火燒熟的味道,有的肢體蜷縮如炭,有的面目早已模糊難辨,只能從殘存的甲胄碎片辨認出身份。
努爾哈赤一步步走向那些尸體,身形搖晃。
塔拜的無頭尸身倒在血泊里,腰間那枚他親賜的玉牌沾滿了黑血。
多鐸脖頸處的傷口平整利落,顯然是被一刀梟首。
豪格的鎧甲被劈成兩半,胸口的窟窿里還殘留著灼燒的痕跡……
這些都是他的子孫,是愛新覺羅的血脈,如今卻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體,有的甚至連全尸都留不下。
“啊!!!”
積壓的怒火與悲痛終于沖破了胸膛。
努爾哈赤猛地拔出腰間的寶刀,刀光劃破長空,他指著天際嘶吼:“狗日的天啟小兒!狗日的毛文龍!祖大壽!”
他的聲音嘶啞如裂帛,帶著血淚般的恨意。
“本汗有生之年,定要食汝肉、喝汝血,將爾等挫骨揚灰!”
話音未落,他猛地仰頭,一口殷紅的鮮血如箭般噴濺而出,染紅了身前的土地。
那雙曾睥睨遼東的眼睛驟然失去神采,魁梧的身軀晃了晃,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汗王!”
“父汗!”
阿巴亥與扈爾漢、代善等人驚呼著撲上前,卻只接住了他沉重的身體。
努爾哈赤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阿巴亥的臉瞬間沒了血色,手指顫抖地探向他的鼻息。
恐懼像冰水般澆遍全身。
她在明軍手中受的屈辱、失去尊嚴的痛苦,全指望這個男人來復仇。
若是他就這么去了,她一個失勢的大妃,在虎視眈眈的諸貝勒面前,又能有什么活路?
“大汗!你千萬不能有事啊!”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