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還未亮,密林深處的臨時營帳里已燃起了篝火。
這個篝火被營帳密林擋住,沒有絲毫的光亮透出去。
祖大壽正與毛文龍、趙率教、黃德功圍著鋪開的輿圖低聲議事,火光在他們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映出每個人眼中的凝重。
“赫圖阿拉雖然不如沈陽城池高深,但城墻卻異常堅固。沒有足夠的火炮,是很難強攻得手的。”
祖大壽作為提前到赫圖阿拉的將領,此刻為眾人講解赫圖阿拉的情況。
他用樹枝指著輿圖上的城郭標記。
“城里那九百披甲兵,都是跟著努爾哈赤打天下的女真老兵,個個悍不畏死。若是硬攻,他們憑城固守,至少能拖到午時。”
“更麻煩的是城中武庫。據布防圖所示,里面藏著至少三千副甲胄、五千柄刀槍。一旦讓他們打開庫門,把那些包衣奴才武裝起來,兵力瞬間就能翻幾番,到時候別說攻城,咱們怕是要被拖在這里。”
祖大壽環視眾人,說道
“赫圖阿拉里面的情況不足為慮,我最擔心的是周圍的援軍!馬爾墩寨離得最近,快馬一個時辰就能到;古勒寨的騎兵更是兇悍,半日之內便能趕到;界藩城和薩爾滸城駐著鑲藍旗的精銳,若是傾巢而出……”
他話沒說完,帳內已是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赫圖阿拉是建奴所謂的龍興之地,周遭據點星羅棋布,就像一群潛伏的惡狼,只要這邊攻城的動靜大了,用不了多久就會蜂擁而至。
祖大壽捻著胡須,沉聲道:“咱們是奔著奇襲而來,拖不起。一旦讓建奴反應過來,四面援軍合圍,咱們這幾千人就是肉包子打狗。”
毛文龍重重一點輿圖上的赫圖阿拉:“所以,必須速戰速決!”
他抬眼看向眾人,目光銳利如刀。
“胡雪和李延庚已在城內布好了局,寅時三刻準時動手。趙參將出兩千步卒負責堵住四門,黃參將帶三百精銳隨祖參將主攻內城,必要的時候可能要用到火炮,至于其他的人馬,由我和趙參將,埋伏可能來援的建奴。”
沒錯。
毛文龍在得知赫圖阿拉可以拿下來之后,心里想法已經是變多了。
赫圖阿拉城破,周圍建奴占據的城寨,必定派兵前來。
而若是能夠將來援的兵卒也吃下去,更是能夠殺傷建奴。
而他們的功勞,也會更大!
思及此毛文龍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記住,從詐開城門到拿下全城,最多給你們兩個時辰。午時之前,必須放火燒毀糧倉和武庫,然后撤出赫圖阿拉。”
“兩個時辰?”
黃德功有些驚訝。
“便是天兵天將,也未必能兩個時辰干完所有事情。”
“必須做到。”
毛文龍打斷他,手指重重敲在馬爾墩寨的位置。
“這里的守軍只要聽到動靜,不到午時就能殺到城下。咱們沒有時間磨蹭。”
帳內諸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
祖大壽率先抱拳:“祖大壽遵令!”
毛文龍將破城的功勞都給了他,沒有來爭,祖大壽自然愿意配合毛文龍。
在祖大壽看來,毛文龍是個實在人。
趙率教與黃德功對誰一眼,也覺得毛文龍的安排沒問題。
兩人齊聲應道
“遵令!”
片刻后,明軍各部開始悄然行動。
林間的篝火被一一熄滅,兩千精兵如貍貓般潛行,朝著赫圖阿拉的方向聚攏。
趙率教的步卒迅速在城下列陣,弓弩手搭箭上弦,瞄準了城墻。
黃德功帶來的佛朗機炮被悄悄架設在隱蔽的山坳里,炮口直指城門。
他們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一旦內應沒有作用,祖大壽打不開城門,他們便以最快的速度強攻。
而祖大壽翻身上馬,望著遠處晨曦中若隱若現的赫圖阿拉城墻,深吸了一口氣。
這場仗不僅要快,更要狠。
慢一步,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傳令下去,按原計劃行動!”
寅時三刻的梆子聲剛在城樓上敲過,天地間還浸在濃墨般的黑暗里,只有東方天際泛起一抹極淡的魚肚白。
這是赫圖阿拉外東門守軍睡得最沉的時候。
昨夜撫順額駙府的長子李延庚帶著十幾壇燒酒來城樓“犒勞”,與守城的兵卒猜拳行令,鬧到二更天才醉醺醺地離去。
此刻,城樓上的金兵要么抱著酒壇子歪在箭垛旁打鼾,要么蜷縮在城樓角落里昏睡,連巡邏的哨兵都趴在槍桿上點頭,鼾聲此起彼伏,在寂靜的凌晨里格外清晰。
護城河的水面泛著幽暗的光,倒映著城頭昏黃的燈籠。
暗影之中,祖大壽率領的百余先登死士如鬼魅般貼近河岸。他們都穿著緊身夜行服,臉上抹著黑灰,手里攥著浸透了油的木板。
這是用來搭在護城河上的“飛橋”。
“放!”祖大壽低聲喝令。
十余塊木板同時搭向對岸,“咔噠”幾聲輕響,恰好搭在護城河兩岸的石墩上。死士們魚貫而過,腳下的木板只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很快便摸到了東門之下。
一名身形最矯健的死士猛地甩出鉤爪,鐵爪帶著繩索“呼”地飛過城頭,“啪”地一聲緊扣在垛口的石縫里。
他用力拽了拽,確認穩固后,率先抓著繩索向上攀爬。
麻繩與手掌摩擦的“沙沙”聲,被城頭的鼾聲完美掩蓋。
祖大壽緊隨其后,手指緊扣繩索,借著朦朧的天光觀察城上動靜。當他的腳尖踏上城頭時,正好看到一個金兵抱著酒壇翻身,嘴里還嘟囔著“再來一碗”。
他屏住呼吸,等那金兵重新睡去,才貓著腰落地。
城樓上的景象讓祖大壽暗暗啐了一口唾沫。
三十多個金兵東倒西歪,有的靴子里還塞著酒葫蘆,有的懷里揣著啃剩的肉骨頭,連掛在箭樓的銅鑼都被酒液泡得發漲。
生于憂患,死于安樂。
這建奴占了赫圖阿拉多年,竟懈怠到這般地步,那你們不死,誰去死?
“動手。”
祖大壽的手勢在黑暗中劃過。
死士們如獵豹般撲出,左手捂住金兵的嘴,右手的短刀精準地抹向脖頸。
“噗嗤”的割喉聲極輕,混著遠處的犬吠,幾乎難以分辨。
那些還在醉夢中的金兵,連眼睛都沒睜開,便腦袋落地,滾燙的血濺在酒壇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最驚險的是處理城樓里的守軍。
一個什長被尿意憋醒,剛要起身,就被兩名死士撲上來按在地上。他剛要掙扎,一把短刀已經從肋下刺入,抽搐了兩下便沒了聲息。
差點給他發出聲響來了。
不到一刻鐘,東城的戍守金兵已被盡數解決。
祖大壽走到城樓的絞車旁,看了眼地上橫七豎八的尸體,對身邊的死士道:“開門,放吊橋。”
絞盤轉動的“嘎吱”聲響起,沉重的城門緩緩向內打開,吊橋“哐當”一聲落在護城河上,震起一片塵土。
此刻,城外早已蓄勢待發的明軍如決堤的洪流,順著放下的吊橋洶涌而入。
祖大壽麾下的兩千精銳打頭陣,趙率教帶來的兩千步卒緊隨其后,四千人馬踩著晨光未的街道疾行,鐵甲碰撞聲、急促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城郭里回蕩。
“按圖行事,分路包抄!”
祖大壽在馬上高聲傳令,手中的布防圖早已被汗水浸得發潮,卻依舊指引著每一支隊伍的方向。
最先行動的是兩隊刀牌手,他們沿著城墻根疾行,如兩道黑色的閃電撲向其余三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