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有一成希望,他也愿意賭上性命。
第四日的天還沒亮透,額駙府的東跨院就亮起了燭火。
李延庚將那張薄如蟬翼的城防圖仔細折好,塞進貼身的夾層里,又摸出幾錠碎銀揣進袖袋,這才推門而出。
“小額駙早啊!”
北門口的守卒見他過來,老遠就笑著打招呼。
這幾日李延庚出手格外闊綽,昨日還賞了領頭的什長一塊銀角子,此刻那幾個兵卒看他的眼神,滿是討好。
“大家伙用了早沒有?”
李延庚笑著點頭,順手從袖袋里摸出一把碎銀,往每個兵卒手里塞了些。
“給大家買酒的錢。”
“小額駙太客氣了!”
兵卒們眉開眼笑地接了,連腰間的刀都挪開了些,沒人再像他剛到赫圖阿拉時那樣,要翻查他的行囊。
領頭的什長還殷勤地掀開城門的吊橋:“小額駙今日還去二道河?那邊的露水重,可要奴才給您備件蓑衣?”
“不必了。”
李延庚擺擺手,腳步輕快地走出城門。
他回頭望了眼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城池,不過短短幾日,他已從一個處處受限的質子,變成了能和守卒稱兄道弟的“自己人”。
這變化背后,是他強忍著不適換來的人脈,更是用錢打通出來的關系。
畢竟銀子在某種程度來說,確實很有用。
城外的官道上覆著層薄薄的露珠。
晨霧還沒散盡,遠處的煙囪山像浸在牛奶里,看不真切。
李延庚深吸一口帶著寒氣的空氣,胸口的城防圖仿佛在發燙。
走到二道河岸邊時,太陽剛從地平線探出頭,金色的光透過薄霧灑在水面上,像鋪了層碎金。
蘆葦叢上的露水被照得發亮,隨風輕輕搖晃,驚起幾只水鳥,撲棱棱地掠過河面。
而斜對岸的那塊石頭上,胡雪早已坐在那里。
他依舊穿著那件月白綢衫,只是外面加了件藏青披風,手里的魚竿斜斜搭在膝蓋上,魚線在水中拉出一道細微的弧線,顯然已等了許久。
聽到腳步聲,胡雪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開口,聲音順著晨霧飄過來:“比約定的時辰早了一刻。”
李延庚在河對岸站定,望著那個從容的背影,忽然覺得連日來的緊張都消散了些。
他彎腰撥開腳邊的蘆葦,聲音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早到些,總比遲到好。”
李延庚踩著河邊的卵石,一步步走到胡雪面前。
晨露打濕了他的袍角,沾著細碎的蘆葦絨毛,可他毫不在意,只是鄭重地解開棉袍的盤扣,從貼身處摸出一卷東西。
那是用細麻繩捆著的宣紙,外面還裹著層防水的油布。
他將這個油布包遞過去。
“這是赫圖阿拉的布防圖。”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赫圖阿拉常備軍看著有三千,實則披甲的精銳只有九百,剩下的都是包衣和老弱。”
胡雪放下魚竿,雙手接過布防圖,他迅速展開宣紙,晨光下,上面的墨跡清晰得驚人。
用朱砂標出的火炮位置,用墨筆寫的垛口數量,甚至連每個城門的換防時辰都標注得明明白白。
最讓人咋舌的是,每個崗位的負責人姓名都寫得清清楚楚,連哪個牛錄額真貪杯、哪個梅勒章京膽小,都用小字注在旁邊。
“嘶~”
胡雪倒吸一口冷氣。
他在遼東走商十幾年,見過的城防圖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卻從未見過如此詳盡的。
“另外還有一件事要提醒你們,赫圖阿拉武庫里藏著三千套甲胄和弓箭,只要給他們半個時辰,塔拜一聲令下,那些包衣就能披甲上陣。雖說是烏合之眾,可畢竟人多勢眾。”
胡雪猛地抬頭,看向李延庚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敬佩:“你連這個都查到了?”
“塔拜喝醉時說的。”
李延庚扯了扯嘴角,臉上沒有什么表情。
“這些甲胄就是建奴為了以防萬一用的。”
胡雪話語之中帶了幾分激動。
“這份圖,價值連城。有了它,明軍如虎添翼。”
這商人小心翼翼地將布防圖折好,塞進貼身的皮囊里,又用蠟封了口。
“對大明來說,這是能改寫戰局的關鍵。”
李延庚望著他緊繃的側臉,忽然問道:“布防圖已經給你了,現在,可以相信我了?”
緩了一口氣,李延庚目光灼灼的看向胡雪。
“你們到底要做什么?錦衣衛為何偏要赫圖阿拉的布防?”
胡雪將皮囊系在腰間,拍了拍,像是在確認它的存在。
他抬眼看向李延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
但或許覺得李延庚立下如此大功,什么都不告訴他,確實有點讓人傷心了。
他話鋒一轉,決定讓李延庚提前做好準備。
“你手底下能調動多少人?”
李延庚愣了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他沉吟片刻:“府里的親衛有三十多個,都是漢人子弟,信得過。加上城外的幾個獵戶,總共不到四十人。”
“四十人……”
胡雪眉頭微蹙,顯然覺得太少。
但他很快舒展開,從懷里掏出個小瓷瓶遞過去。
“這里面是蒙汗藥,無色無味,能放倒一頭牛。說不定你能用得上,還有,這些天你好生準備,盡量多拉攏些人,府里的包衣、守城的漢兵,只要是漢人,都可以爭取。”
胡雪眼神閃爍:
“若你真想學威虜伯劉興祚,棄暗投明,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威虜伯……”
李延庚接過瓷瓶,指尖觸到冰涼的釉面,心臟猛地一跳。
劉興祚棄金歸明的故事,在漢軍旗里流傳甚廣,那是多少漢人子弟暗中敬仰的對象。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你們真的要打赫圖阿拉?”
胡雪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抓起魚竿,將魚線猛地往回收,魚鉤上竟掛著條巴掌大的細鱗魚。
他將魚解下來扔進魚簍,淡淡道:“到時候,我會派人通知你的,屆時能立什么功,就看你有沒有這個能力了。”
說完,他背起魚簍,轉身就往蘆葦深處走,藏青披風在晨霧中一閃,很快就沒了蹤影。
李延庚握著那個冰涼的瓷瓶,站在河邊,望著胡雪消失的方向,心臟“砰砰”直跳。
明軍真的要來攻打赫圖阿拉?
可他們從何而來?
薩爾滸的精銳還在,界藩城的守軍未動,難道是……
從海上?
李延庚眼神閃爍。
他感覺,自己已經猜到真相了!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