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條路,也是最后一條路……”
毛文龍頓了頓,像是在掂量措辭。
“這是條險路,咱們叫它‘寬甸北路鬼澗道’。”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了過去。
只見那條路線從皮島出發,先到朝鮮的身彌島,再秘密登陸鹽場,接著穿越虎山長城的缺口,經灌水屯、八河川峽谷,最終直抵赫圖阿拉。
“這條路,是陸路最短的,全程約二百八十里。若是精銳輕裝,十日之內就能摸到赫圖阿拉城下。”
“十日?”
黃德功眼睛一亮,隨即又皺起眉。
“既是近路,為何叫‘鬼澗’?”
“因為險。”
“身彌島的暗礁能把船底戳穿,鹽場的爛泥能陷沒人馬,虎山長城的缺口藏著毒蛇,最要命的是八河川峽谷,兩側是刀削似的懸崖,底下是沒腰深的冰水,稍有不慎就會墜崖,當地人說那是‘閻王的嗓子眼’。”
他抬眼看向眾人:“更要緊的是,這一路全是敵占區。灌水屯、八河川有他們的獵戶哨探,每一步都踩在建奴的眼皮子底下。一旦被發現,前后都是懸崖,想退都退不了。”
祖大壽倒吸一口冷氣:“那這條路能走多少人?”
“最多兩千。”
毛文龍沉聲道:“人多了容易暴露,也走不快。”
大堂里的空氣像凝固了,燭火在輿圖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見眾人沉默,毛文龍再次開口。
“道路有這么多條。”
毛文龍收回手,目光掃過眾人。
“選哪條,怎么走,干系著六千弟兄的性命,更干系著奇襲的成敗。諸位不妨說說看法。”
趙率教沉思片刻,率先開口:“我以為,兩條路足夠了。第一條路借道朝鮮,能藏住大股人馬;第四條路雖險,卻快,正好能打個時間差。兩條路合計六千兵力,與咱們的人手正好匹配。”
他頓了頓,補充道:“第二條路太遠,二十五日太久,等趕到了,建奴早有防備;第三條路只有五百人,怕是難成氣候。”
“老趙此差矣。”
黃德功忽然開口,聲音洪亮。
“第三條水路不能棄!”
他走到輿圖前,指著鴨綠江水道:“這條路可以上大一些的船只。”
此話一出,眾人眉頭微皺。
“樺皮舟才能隱藏行蹤,換做大船,如何能成?”
黃德功咧嘴一笑,他雖然是勇將,但不代表他沒有腦子。
“等主力兵臨赫圖阿拉城下,糧草彈藥跟不上怎么辦?總不能讓弟兄們餓著肚子攻城。這條水路,既是奇兵道,更是補給線!等咱們拿下赫圖阿拉外圍,就能用舟船運糧運炮,比陸路快十倍!”
“可風險太大了。”
祖大壽皺眉。
“水流湍急,很可能被建奴發現。”
“風險大,才有機可乘。”
黃德功的眼睛亮得驚人。
“咱們可以讓水路的弟兄晚三日出發,等主力快到赫圖阿拉了,他們再動。這樣既不怕暴露,又能及時跟上。且等奇襲差不多了,此路還可以作為撤退的最快路線。”
毛文龍看著爭論的眾人,忽然笑了。
他抬手按住輿圖,聲音斬釘截鐵:“黃將軍說得對!三條路都走!”
他指向第一條路:“趙將軍帶四千人走主力道,借道朝鮮,穩扎穩打,十五日務必抵達!”
又指向第四條路:“祖將軍帶兩千人走鬼澗道,輕裝疾行,十五日之內必須摸到赫圖阿拉西側,相機行事!”
最后指向第三條水路:“黃將軍帶一千精銳走水路,乘大船,晚三日出發,攜帶佛郎機炮,負責炸開東門,接應主力!”
“另外,待我等出兵五日后,傳信遼南各衛,讓他們從金州、復州、海州出兵,接引我等!另外,讓朝鮮國主負責一部分后勤問題。”
趙率教心思活絡,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節:“將軍是怕消息提前泄露?”
“沒錯。”
“這五日,足夠咱們的先鋒摸到寬甸了。就算有細作想把消息捅給建奴,等他們的信使跑到赫圖阿拉,咱們的刀子怕是已經架在城門上了。遼南的弟兄以及朝鮮人晚五日動,既能避開風聲,又能恰到好處地牽制建奴,這叫‘前后呼應,虛實相濟’。”
祖大壽望著第二條路的標記,忽然嘆了口氣:“這么說來,長白山林道是真不用走了?”
“不用了。”
毛文龍的聲音沉了些。
“薩爾滸之戰,劉將軍的血還沒干呢。那片林子,不光有猛獸瘴氣,更有弟兄們的冤魂,咱們不能再把弟兄們往絕路上送。再說那條路實在太慢,二十五日,變數太多,賭不起。”
眾人都沉默了。
“就這么定了。”
毛文龍再次拍板。
“三條路,六千弟兄,夠了。”
“今夜好生歇息,讓弟兄們喝口熱湯,吃餐飽飯,把甲胄磨利些。后日卯時,天一亮,咱們就出發。”
趙率教起身抱拳,甲胄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我這就回去整兵!”
祖大壽、黃德功也紛紛領命,轉身大步走出游擊府。
奇襲赫圖阿拉的計策,就此塵埃落定。
此刻。
渤海的風浪,長白山的密林,鴨綠江的急流。
都在靜靜等待著這聲即將撕裂遼東夜空的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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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