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遼東,暑氣正盛。
太陽像個燒紅的銅盤,懸在撫順城頭,將正白旗營地的沙土曬得滾燙,走在上面,鞋底都能感受到灼人的熱浪。
黃臺吉的中軍大帳里,雖掛著浸了井水的麻布,卻依舊悶熱得像個蒸籠,他赤著膊,只在肩上搭了塊汗巾,指尖劃過攤開的羊皮地圖,上面用朱砂標出的沈陽城輪廓。
這幾日,他都為進攻沈陽的事情在做著準備。
天剛蒙蒙亮,探騎們便換上短打,揣著浸了鹽的干糧,鉆進城外的荒草地里。
那些半人高的草地,成了最好的掩護,卻也藏著數不清的蚊蟲。
他們像毒蛇般潛行,摸到沈陽城下百丈開外,數清城墻的垛口、火炮的位置,甚至要記下守城士兵換崗的時辰。
回來的探騎多半帶著一身紅疙瘩,稟報的消息卻含糊不清:“城外新挖了三道壕溝,溝里插著鐵蒺藜,望樓里的哨兵半個時辰換一次崗,根本靠近不了……”
黃臺吉捏著探報,眉頭緊皺。
這些消息,不夠啊!
他原寄望于商賈。
畢竟以前大金打仗的時候,就是從那些商賈手上買來情報的。
那些常年往來關內外的販子,鼻子比狗還靈,總能打探到些明軍的動靜。
可派去聯絡的密使回來時,帶回的只有一疊被汗水浸透的銀票。
“晉商八大家被抄家后,河北來的那些新販子嚇得腿肚子轉筋,根本不敢提供情報。”
密使擦著汗,聲音發顫。
“小的找到豐潤縣的王掌柜,剛把密信遞過去,他就跪了,說家里老小都在京城,不敢沾半點事,還把咱們送的銀子扔到了街上……”
帳外傳來一陣蟬鳴,聒噪得讓人心煩。
“這些商人,連錢都不賺了嗎?”
黃臺吉猛地將探報拍在案上。
商賈情報這條路被斷了,內應,也不好使了。
他目光掃過帳角堆著的密信。
那是沈陽城里內應傳來的消息,字跡潦草得像被風吹過,墨跡暈開一片,顯然是在極度慌亂中寫就的。
“錦衣衛的番子像蒼蠅似的,天天在軍營里晃,查腰牌、搜行囊,連伙房的廚子都要盤問三遍。”
還有一封密信里寫道:“小的上次想往城外遞張布防圖,剛走到城門洞,就被兩個便衣按住了,差點沒脫出身來……”
另一封更短,只有寥寥數字:“糧餉足,士氣高,弟兄們都說,犯不著提著腦袋干這買賣……”
黃臺吉盯著那行字,喉結滾動了一下。
對于之前遼東的情況,他可是很清楚的。
早年的明軍,日子過得連叫花子都不如。
冬天穿不上棉衣,頓頓喝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軍餉被將官克扣,家里的婆娘孩子餓得直哭。
那時大金的密使只要扔過去兩袋糧食、十兩銀子,就能買通一個百戶,連城門的鑰匙都能偷出來。
可天啟皇帝登基后,派來的巡撫硬是帶著糧餉,把積壓了三年的糧餉全補上了,逢年過節還往營里送肉、送酒。
上個月探馬混進沈陽,說城里的士兵頓頓能吃上干飯,有的還能領到新鞋、新甲。
“沒人天生想做奴才啊……”
黃臺吉低聲自語,想起薩爾滸大戰時的光景。
那時的大金,靠著內應送來的明軍布防圖,以及各方行軍情報,在山林里設伏,把幾路明軍耍得團團轉,才有了“管他幾路來,我自一路去”的底氣。
可現在,沈陽城像個被捂嚴實的鐵罐子,外面的人摸不清里面的虛實,里面的人也懶得朝外看。
他連那里的守軍換了哪支部隊、添了幾門火炮都不知道。
沒有情報,沒有內應,這仗該怎么打?
那句曾讓金兵引以為傲的“我自一路去”,此刻聽來,竟像句荒唐的笑話。
“再派兩隊探騎。”
他對親衛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既然商賈、內應都靠不住,那只能靠自己了。
“讓他們混進逃難的流民里,務必摸到城墻根下。”
“
親衛領命而去,帳內只剩下燭火搖曳的光影。
煩悶加燥熱,黃臺吉只得用井水擦了把臉,讓自己冷靜冷靜。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帳簾外傳來親衛急促的腳步聲,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稟報:“啟稟主子爺,正藍旗的三貝勒爺到了,說要見您。”
“莽古爾泰?”
黃臺吉眉頭瞬間擰起。
按探馬傳回的消息,莽古爾泰在十方寺堡損兵折將,正藍旗的甲兵折了近三成,連帶著鑲藍旗的牛錄都被打殘了,原以為這蠢貨會在草原上躲些時日,不敢回來見父汗,怎么敢闖到自己帳里來?
思索一番之后,黃臺吉心中已有定計。
“讓他進來。”
黃臺吉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須彌之后。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股混雜著汗味、血腥味的熱浪涌了進來。
莽古爾泰的身影堵在門口,他身上的藍甲沾滿了塵土和暗紅的血漬,甲葉邊緣卷了好幾個口子,顯然是從戰場上直接趕來的。
他臉上的刀疤在夕陽下泛著油光,原本就猙獰的五官此刻因憤怒而扭曲,尤其是那雙眼睛,像兩團燃燒的鬼火,死死盯著黃臺吉,幾乎要噴出刀子來。
“黃臺吉!”
黃臺吉卻像沒看見他的殺意,笑著起身,語氣里甚至帶了幾分熱絡:“三貝勒大駕光臨,真是稀客。快坐,剛煮好放涼的涼茶,正好解解暑氣。”
他說著就要上前去扶。
“少來這套虛情假意!”
莽古爾泰猛地甩開他的手,力道之大,讓黃臺吉踉蹌了半步。
他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黃臺吉臉上。
“當初是不是你說的,明軍主力去支援大板城了?啊?!”
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連帳外的蟬鳴都像是被掐斷了。
莽古爾泰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指著黃臺吉的鼻子,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兵敗后的瘋狂與不甘:
“那些明軍根本就沒去大板城!他們早就布好了圈套,就等著我往里鉆!害得我正藍旗的弟兄死了一地,黃臺吉,你安的什么心?!”
莽古爾泰死死瞪著黃臺吉,眼底的血絲像蛛網般蔓延。
“若不是你那狗屁情報!”
莽古爾泰的聲音發顫,一半是怒,一半是悔。
“我怎會急著甩開輜重,連車盾都扔了,帶著輕騎就往十方寺堡沖?”
他想起那些被明軍火銃打穿胸膛的弟兄,想起努爾哈赤的責罰之聲,心頭的恨意就像野草瘋長。
“那些明軍根本就是設好的套!柵欄后藏著火銃手,兩翼還有騎兵埋伏,我正藍旗的精銳,就這么被你坑得死傷近半!”
他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是怕黃臺吉獨占大板城的戰功,才不顧副將勸阻,執意要在十方寺堡搶個頭功。
可兵敗的恥辱像烙鐵,燙得他只能找個替罪羊。
黃臺吉就是最好的目標。
都怪黃臺吉!
害得他從十方寺堡逃出來后,根本不敢直接回撫順。
正藍旗損兵折將,連旗纛都差點丟了,父汗見了定然暴怒。
他只能帶著殘部在草原上打轉,趁夜劫掠了內喀爾喀一個小部落,搶了萬余頭牛羊、幾百口牧民,才勉強湊了些“戰利品”,硬著頭皮回來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