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興祚站在曠野上,看著親衛們將受驚的戰馬一匹匹牽回來。
那些馬兒口鼻噴著白氣,鬃毛上還沾著血污與草屑,顯然還沒從方才的廝殺中緩過神來。
他自己的坐騎前腿受了輕傷,正由馬夫細心包扎,而他剛從前方探報得到做昨夜進攻十方寺堡建奴的情報。
“兩藍旗主力已過長城北口,朝著草原深處遁走了,沿途丟棄了不少傷兵和輜重,看樣子是真慌了。”
探報上的字跡潦草,卻字字清晰。
劉興祚將信紙揉成一團,隨手丟在地上,緊繃了一夜的肩膀終于垮了下來,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郁氣,像是被晨風吹散了大半。
他轉身朝著十方寺堡走去,晨光中,那些堆疊的金兵尸體正被抬去焚燒,煙柱筆直地沖向天空。
走到營門下時,他看見戚金正站在那里,身上的甲胄還沒卸,血漬與煙灰糊了滿臉,唯有那頭白發在朝陽下格外醒目,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戚將軍。”
劉興祚走上前,臉上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笑。
“你我昨夜又立了大功,總算是不辜負陛下破格提拔的恩典了。”
戚金轉過頭,臉上的皺紋里還嵌著硝煙,聞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不負陛下重托!”
他看著在休整的明軍士卒,由心感慨道:
“這才是我們明軍的戰斗力。”
“沒了那些文官掣肘,沒了太監瞎指揮,弟兄們只要肯用命,這仗就該這么打。”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進劉興祚心里,激起層層漣漪。
他想起幾年前的遼東軍。
那時他還在建奴那邊,感悟更加深刻。
遼東的士兵見了建奴騎兵的影子就腿軟,軍官們忙著克扣軍餉,臨陣脫逃是常事。
若是昨夜那樣的突襲換在從前,十方寺堡的守軍怕是連柵欄都守不住,不等金兵沖到城下,自己先亂了陣腳,說不定不等三更就獻了城門。
更別說兩翼的騎兵包抄。
從前的遼東騎兵,要么是一窩蜂似的沖鋒,要么是見勢不妙就潰散,哪有今日這般分批次輪射、結陣對沖的章法?
那都是用沈陽城外的血換來的教訓,是戚金帶著他們一遍遍操練,才磨出的新戰法。
“是啊,不一樣了。”
劉興祚望著城頭上正在修補柵欄的士兵,他們有的胳膊上纏著繃帶,有的還拄著刀喘氣,卻沒人偷懶,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股勁。
那是打了勝仗的底氣,是相信自己能贏的銳氣。
戚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里泛起一絲暖意:“你看那些小子,昨夜火銃打得準,沖鋒也不含糊。換在從前,能舉著刀不跑就算好兵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
“不是兵不行,是從前的路走歪了。如今把路扶正了,弟兄們自然肯拼命。”
城門口傳來一陣喧嘩,是伙夫挑著熱粥過來了,士兵們排著隊領取,有人捧著碗蹲在地上狼吞虎咽,有人互相給對方包扎傷口,笑罵聲、咳嗽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個集市。
劉興祚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眼眶發熱。
他想起那些在沈陽戰死的弟兄,若是他們能看到今日的景象,該有多高興。
思索著,親衛已經送上熱粥和干餅。
劉興祚喉結滾動,當即狼吞虎咽起來。
最后一口熱粥混著干餅咽下,粗瓷碗被他隨手遞給身后的親衛。
倒不是這粥和干餅多好吃,主要是他肚子實在是太餓了。
這一餐飯吃下去。
方才那陣翻涌的情緒漸漸平復,可他眉心的褶皺卻沒舒展開。
親衛收拾戰場時,曾提到昨夜回援的察哈爾部兵卒幾乎是一路狂奔,連丟棄的帳篷都沒來得及收,這絕非尋常。
他望著長城北口的方向,晨霧正從草原深處漫過來,像一匹灰色的綢緞,遮了遠方的地平線。
那里本該有林丹汗的人馬接應輜重,可此刻只有風卷草地的聲響。
“就不知道林丹汗那邊是什么情況。”
劉興祚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派來接收輜重的人昨夜瘋了似的往回趕,連咱們備好的糧草清單都沒帶走,這味道不對。”
戚金正接過伙夫遞來的熱茶,粗瓷碗在他布滿老繭的手里顯得格外小巧。
他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草原上的規矩,贏者通吃。”
老將軍的目光掃過城外的焚尸坑,煙柱已淡了些。
“若是林丹汗大敗,甚至死了,他麾下的那些部族早就該像聞到血腥味的狼,要么投了建奴,要么跟著來搶好處。可昨夜來的只有兩藍旗,連半個蒙古騎兵的影子都沒有,這說明,林丹汗的大旗還沒倒。”
劉興祚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是啊,草原上從沒有真正的忠誠,只有實力的權衡。
若是林丹汗真敗了,那些依附他的蒙古部落定會第一時間倒向贏家,可昨夜進攻的金兵里,全是兩藍旗的甲胄,連個會說蒙古話的輔兵都沒有。
“再者。”
戚金放下茶碗,繼續說道:“林丹汗若是真垮了,建奴絕不會只派莽古爾泰來啃十方寺堡這塊硬骨頭,努爾哈赤早該帶著主力殺過來,連察哈爾的殘部帶咱們的輜重一起吞了。”
此話一出,劉興祚望著城門口正在清點軍械的士兵,心里那股“不妙”的預感淡了些,卻又生出新的懸慮。
林丹汗沒敗,可察哈爾部兵卒為何如此倉皇?
是大板城戰事膠著,還是另有變故?
“只能等了。”
劉興祚深吸一口氣,晨露沾濕了他的鬢角。
“讓斥候再往前探三十里,務必盯著林丹汗的動向。另外,派個人去察哈爾部的營區看看,他們昨夜回撤得太急,說不定能留下些蹤跡。”
戚金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遠處的草原上。
霧靄漸濃,像藏著無數秘密。
這場仗雖勝了,可長城內外的局勢,依舊像這沒散的晨霧,看不清前路。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從十方寺堡大捷后的第一日清晨,到第三日的午后,戚金與劉興祚幾乎沒怎么完整的休息過,每隔一個時辰就派斥候往大板城方向探消息,城頭上的望樓里,總有人舉著千里鏡,死死盯著草原深處的地平線。
第三日未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終于打破了焦灼的等待。
一名渾身是塵的斥候翻身落馬,踉蹌著撲到戚金面前,手里高舉著一卷染了泥污的羊皮信。
那是林丹汗的使者快馬送來的消息。
“林丹汗在大板城吃了敗仗!”
斥候的聲音嘶啞,帶著長途奔襲的喘息。
“建奴燒了他的大板城,搶走了大半糧草和牲畜,連察哈爾部積攢了三年的綢緞、茶葉都被卷走了!好在汗庭主力沒傷筋骨,林丹汗帶著親衛退到了西拉木倫河對岸。”
話音剛落,城門外來了一隊蒙古騎士,為首的正是林丹汗的使者。
那人穿著貂皮襖,臉色發青,見到戚金與劉興祚,翻身下馬時差點踉蹌倒地,顯然也是一路疾馳而來。
“戚將軍,劉將軍。”
使者的漢語帶著濃重的草原口音,他捧著胸口躬身行禮。
“大汗讓我多謝明軍支援的物資,那些糧草和火藥來得太及時了,若是再晚三日,大汗只能讓各鄂托克(蒙古部族)的人回牧場去了。”
戚金眉頭微蹙。
他清楚草原的規矩:牧民拿起刀是兵卒,放下刀是牧人,可一旦被召集起來打仗,牧場的牛羊就沒人照料,奶酪沒人鞣制,草料也會耗盡。
林丹汗若是拿不出足夠的物資供養這些兵卒,不消半月,各部就會自行潰散,回到各自的牧場里去管自家的羊群。
“建奴的主力呢?”劉興祚追問,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使者臉上閃過一絲忌憚:“黃臺吉帶著人退到長城以內了,聽哨探說,正往撫順方向走。”
“撫順?”戚金與劉興祚同時看向對方,眼中的凝重幾乎要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