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妹夫貴英恰,掌管阿哈剌忽侍衛軍的得力干將,若非天大的急事,絕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他三下五除二套上牛皮甲,粗聲喝道:“慌什么!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帳簾被猛地掀開,貴英恰一身戎裝沖了進來,甲胄上還沾著血跡,臉上滿是焦灼:“回大汗!城西有人勾結建奴,把西城門打開了!奈曼部的袞楚克帶著人殺進來了,正紅旗和正白旗的騎兵也快沖到帳外了!”
“叛徒!”
林丹汗猛地一拍案幾,他雙目圓睜,虬結的青筋在額角突突直跳。
“又是這些白眼狼!本汗待他們不薄,竟敢勾結外人反我!”
這些年他東征西討,為的就是讓蒙古各部重現達延汗時期的榮光,可這些部族首領,得了好處就搖尾乞憐,稍有不滿就背后捅刀,尤其是袞楚克那廝,當年還是他親手扶持才坐穩奈曼部首領之位,如今竟帶頭叛亂!
“屬下已經讓阿哈剌忽的兄弟們集結了。”
貴英恰急聲道:“現在他們正往西門沖殺,定能把叛賊趕出去!”
林丹汗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暴怒。
他知道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阿哈剌忽是他的底氣。
那支由他親自挑選、用明國火器、甲胄和蒙古彎刀武裝起來的侍衛軍,是整個察哈爾部最鋒利的刀。
“讓他們給本汗狠狠地殺!”
林丹汗咬牙道:“揪出所有叛徒,扒皮抽筋,掛在城門上示眾!”
“遵命!”
貴英恰抱拳領命,轉身大步流星地沖出帳外。
此刻的西門,廝殺正酣。
阿克瑪千戶長帶著的察哈爾部的叛徒和袞楚克率領的奈曼部的精銳雖然占了先機,卻沒料到阿哈剌忽的反應如此之快。
不過半刻鐘的功夫,千名侍衛軍便已披甲執銳,在千夫長的帶領下如同一道黑色洪流,朝著西門沖殺而來。
他們身著雙層鐵甲,手里的騎槍長達丈余,沖鋒時馬蹄踏地的聲音如同悶雷,硬生生在混亂的街巷中撕開一條血路。
叛徒們的彎刀砍在鐵甲上,只留下一串火花,而阿哈剌忽的騎槍卻能輕易刺穿叛賊的胸膛,慘叫聲此起彼伏。
袞楚克帶來的奈曼部雖然兇悍,卻多是皮甲輕騎,甚至是沒有甲胄,在重甲侍衛軍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
不到半個時辰,西門的叛軍便被擊潰,刀疤臉被一槍挑死在城門上,袞楚克見勢不妙,帶著殘部狼狽地往城外逃去,身后留下滿地的尸體和哀嚎的傷兵。
貴英恰率領阿哈剌忽擊潰奈曼部殘兵后,心頭的怒火尚未平息。
他見西門外的草原上黑影幢幢,以為是潰敗的叛軍在逃竄,當即喝道:“乘勝追擊!斬草除根!”
千余名侍衛軍應聲而出,鐵甲鏗鏘,馬蹄踏得城門石板“咚咚”作響,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沖出大板城。
然而,迎接他們的并非潰散的逃兵,而是黃臺吉與代善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
正紅、正白兩旗的精銳就埋伏在城門外側的土坡后,他們勒馬靜立。
黃臺吉看著涌出城門的阿哈剌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猛地揮下手臂:“放!”
早已架設好的八門火炮率先怒吼起來!
“轟轟轟――”
炮彈出膛的轟鳴震得草原都在顫抖,帶著刺耳的尖嘯砸向密集的侍衛軍隊列。
泥土飛濺,人馬慘叫,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名阿哈剌忽瞬間被轟得粉碎,殘肢斷臂混著鐵甲碎片飛向空中,血腥味瞬間彌漫開來。
緊接著,數百支火銃同時開火,“砰砰砰”的槍聲連成一片,鉛彈像暴雨般潑灑過去,鐵甲雖能抵擋部分彈丸,卻擋不住近距離的攢射,侍衛軍接二連三地墜馬倒地。
更外圍的八旗兵卒則彎弓搭箭,數千支箭矢帶著破空聲呼嘯而至,如同飛蝗過境,將混亂的隊列攪得更散。
貴英恰只覺眼前火光炸裂,耳邊全是震耳欲聾的轟鳴和部下的慘叫。
他胯下的戰馬受驚,人立而起,將他狠狠甩在地上。等他掙扎著爬起來,才發現身邊的侍衛軍已倒下近半,剩下的人被受驚的戰馬帶著四處亂竄,陣型徹底潰散。
“結陣!快結陣!”貴英恰嘶吼著揮舞彎刀,試圖重整隊形,可炮聲、槍聲、馬蹄聲混雜在一起,早已沒人能聽清他的號令。
就在這時,代善的正紅旗騎兵動了。
“殺!”
代善一馬當先,紅甲白邊的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土坡猛沖下來。
他們沒有直接沖擊混亂的侍衛軍,而是像一把鋒利的彎刀,兜著圈子切割潰散的人馬,馬蹄踏過倒地者的身體,發出沉悶的碾壓聲。
黃臺吉的正白旗則堵住了城門,防止阿哈剌忽退回城內。
白甲紅邊的陣列嚴絲合縫,騎槍斜指前方,像一堵冰冷的墻,斷絕了侍衛軍的退路。
貴英恰看著身邊的人越來越少,終于明白他們中了埋伏。
阿哈剌忽雖勇,卻架不住這般前后夾擊,更何況對方還有火炮助陣。
他怒吼一聲,揮舞彎刀砍翻兩名沖上來的八旗兵,剛想殺開一條血路,卻被一支冷箭射中臂膀,彎刀“哐當”落地。
“撤!快撤回城!”
貴英恰捂著流血的臂膀,嘶吼著下令。
殘存的阿哈剌忽聞,瘋了似的朝著城門沖去,卻被正白旗的騎槍一次次逼退,留下更多尸體。
代善看著混亂的戰場,笑得露出了黃牙:“林丹汗的寶貝侍衛軍,不過如此!”
他勒轉馬頭,指向大板城內燈火通明的方向。
“弟兄們,別跟這些殘兵浪費時間,搶東西去!”
正紅、正白兩旗的騎兵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調轉馬頭,繞過潰散的阿哈剌忽,潮水般涌入大板城。
他們熟門熟路地沖向牛羊圈、糧草庫,甚至沖進平民的氈帳,把能搶走的東西往馬背上塞。
綢緞、皮毛、鹽鐵,甚至連女人和孩子都被粗暴地拖拽出來,哭喊聲、慘叫聲響徹夜空。
城內的察哈爾部精銳雖已集結,卻被八旗鐵騎分割成數段,只能各自為戰,根本擋不住如狼似虎的劫掠者。
林丹汗站在王汗大帳前,看著火光沖天的街巷,氣得渾身發抖,卻無力回天。
阿哈剌忽被沖散了,形成不了戰斗力,剩下聚合的兵力連自保都難,更別說驅逐敵軍了。
代善在一片混亂中沖到王汗大帳外,看著那座金頂氈帳,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但他聽到四周越來越密集的喊殺聲,又看了看天色,知道再拖延下去恐生變故。
他狠狠啐了一口,對著部下吼道:“別貪多!帶不走的燒了!把牛羊、人口都往城外趕!”
此刻的大板城外,早已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八旗兵卒驅趕著搶來的牛羊,拖拽著哭哭啼啼的人口,往赫圖阿拉的方向移動。
數不清的氈帳被點燃,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像一場盛大的劫掠祭典。
見天色發白,城外的戰利品已堆積如山,代善知道不能再貪多,當即勒住馬韁,對著混亂的戰場大喊一聲:“撤!”
“嗚嗚嗚~”
鳴金之聲驟然響起,沉悶悠長,像一道無形的命令。
那些還在城內劫掠的正紅旗騎兵聞聲而動,如同退潮般涌出大板城,馬背上馱滿了綢緞、皮毛,甚至還有被捆住手腳的漢人女子和蒙古孩童。
臨走前,代善不忘下令:“給林丹汗留份‘大禮’!”
幾名八旗兵獰笑著將火把拋向草料堆,干燥的氈帳遇火即燃,很快便連成一片火海。
“噼啪”的燃燒聲中,大板城的街巷被烈焰吞噬,濃煙滾滾直沖云霄。
察哈爾部的人忙著撲火,哪里還有精力追擊,只能眼睜睜看著八旗鐵騎卷著戰利品揚長而去。
高臺上,黃臺吉負手而立,眼神平靜地掃視著眼前的一切。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大板城的輪廓在火海中扭曲、崩塌,像一幅燃燒的畫卷,畫里是察哈爾部的衰落,也是大金的崛起。
就在這時,一名派出去的斥候氣喘吁吁地跪在臺下:“啟稟貝勒爺,林丹汗派去接收漢軍物資的多爾濟達爾罕、噶爾瑪濟農、多尼庫魯克,已經率部回援大板城了!”
“回援了?”
黃臺吉眼神驟然一凝,隨即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低頭沉思片刻,突然抬頭,對身旁的親衛下令:“傳我命令,讓阿巴泰、阿濟格即刻率領本部精銳,繞道十方寺堡,劫掠漢軍物資!另外,再通知莽古爾泰和阿敏,他們可以動手了!”
親衛一愣:“貝勒爺,明軍還在長城邊上……”
“他們馬上就不在了。”
黃臺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林丹汗的人回援了,明軍若是得知大板城危急,定會派兵來救,他們一離開十方寺堡,那些準備送給林丹汗的物資,就成了無主之物!”
他望著長城的方向,仿佛已看到明軍急匆匆馳援的身影,也看到了十方寺堡里堆積如山的糧草、火藥和綢緞。
“林丹汗想借明軍的力,本汗偏要截了他的后路。”
黃臺吉的聲音里帶著幾分得意。
“等漢明軍趕到大板城,只會發現這里只剩一片焦土,而他們的物資,早就成了咱們的囊中之物。”
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借大板城的火,釣明軍的魚。
想不和我八旗精銳野戰?
門都沒有!
ps
6400大章!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