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五月十五。
時序已過端午。
御苑里的石榴花正開得如火如荼,朱紅的花瓣沾著晨露,映得宮墻都染上幾分暖意。
今日是朔望之日。
按祖制,宮中需行朝參禮,而對坤寧宮來說,更添了一層特殊的意義。
這是新后張嫣入主中宮后,首次召見文武勛貴的命婦。
天剛過巳時,坤寧宮內外便已忙活起來。
丹墀下的銅鶴香爐里燃著百合香,青煙裊裊纏繞著檐角的鳳鈴。
偏殿里早已擺開十二張花梨木圓桌,每張桌上都鋪著月白色的素緞桌布,擺著掐絲琺瑯的碗碟,里面盛著蜜餞、鮮果、酥點,皆是精致小巧的樣式。
宮女們穿著簇新的青綠色宮裝,手托食盒,腳步輕得像云絮,往來穿梭間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宮門外,一輛輛裝飾各異的馬車正緩緩停下。
先是英國公張維賢的夫人帶著兒媳進入午門。
緊隨其后的是永康侯徐應垣的夫人,她穿一件石榴紅織金襖裙,鬢邊斜插著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與身旁豐城侯夫人的孔雀藍比甲相映成趣。
不一會兒,各國公、定遠侯等勛貴的家眷便到齊了,連同六部尚書、侍郎的夫人,足有三四十位,個個珠翠環繞,衣香鬢影,將坤寧宮的回廊都站滿了。
“皇后娘娘駕到~”
隨著太監一聲尖細的唱喏,張嫣身著正紅色鳳袍,在宮女的簇擁下從正殿走出。
她還未十六歲,眉眼清麗,雖略帶青澀,卻自有一股端莊氣度。
鳳袍上的金線繡成的鳳凰栩栩如生,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仿佛要展翅飛去。
“臣妾等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眾命婦齊刷刷屈膝行禮。
“各位夫人免禮。”
張嫣的聲音清脆柔和,帶著笑意抬手。
“今日召大家來,原是想敘敘話,不必多禮,都入座吧。”
待眾人按品級落座,宮女們便奉上了剛沏好的雨前龍井。
張嫣端起茶盞,目光掃過眾人,溫道:“本宮初入宮闈,許多規矩還要向各位夫人請教。往后外朝有各位大人輔佐陛下,內宅便要靠各位夫人操持,咱們內外相安,才是家國之福。”
英國公夫人率先起身應道:“娘娘重了,臣妾等理當為娘娘分憂。”
話音剛落,宴席便正式開始。
先是一道“龍鳳呈祥”的點心,用糯米制成龍鳳形狀,裹著豆沙餡,甜而不膩。
接著是“百鳥朝鳳”的冷盤,將火腿、醬肉、腌菜切成鳥雀模樣,擺得活靈活現。
席間,張嫣并不多,只是偶爾詢問某位夫人的近況,或是點評幾句點心的滋味,語氣溫和,舉止得體,讓原本有些拘謹的命婦們漸漸放松下來。
今日的召見,不過是張嫣要認識一下這些命婦,也讓命婦認識她這個皇后。
畢竟,要施恩,也得記住模樣、性情了才行。
后面要辦什么事,才會方便。
與坤寧宮的熱鬧喧囂不同,乾清宮東暖閣內靜得只聞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
上完朝的朱由校端坐在鋪著軟墊的御座上,神色從容。
案頭一側,一只冰裂紋瓷盤里盛著顆顆飽滿的楊梅,紫紅的果皮上還凝著細密的水珠。
這是浙江礦稅太監牛朝派人快馬送來的貢品,此刻正散發著清甜的果香。
他隨手拈起一顆,入口酸甜多汁,果肉細膩,確實如密折中所說那般爽口。
“唔,倒是不負他一番折騰。”
朱由校咂咂嘴,提筆在一份關于漕運改革的奏疏上批了個“準”字。
只是,舌尖的甜意尚未散盡,他看著盤中的楊梅,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從浙江到京師,千里之遙,就算走大運河水路,快馬加鞭也得五六日。
這楊梅嬌貴得很,稍碰即爛,稍熱即腐,要保持這般新鮮,沿途不知要換多少回冰塊,動用多少人力車馬。
光是想象那一路的舟車勞頓、人馬奔忙,便知耗費定然不小。
這場景,倒讓他想起史書里“一騎紅塵妃子笑”的典故。
當年楊貴妃愛吃荔枝,從嶺南到長安,驛馬飛馳,不知跑死多少駿馬、累垮多少驛卒,只為博美人一笑。
如今這楊梅雖不及荔枝金貴,可這勞民傷財的架勢,卻是如出一轍。
朱由校思索一番,拿起朱筆,在牛朝那份報平安的密折末尾添了一句:“楊梅味佳,朕心領矣。往后不必再送,民生為本,勿勞民力。”
放下筆,他望著窗外的日影,輕輕吁了口氣。
身為天子,富有四海,想吃顆新鮮楊梅本是易事,可這背后的代價,卻是千家萬戶的辛勞。
若是連這點口腹之欲都克制不住,又何談體恤萬民、整頓吏治?
就在朱由校思緒萬千的時候,魏朝輕步上前,躬身稟道:“啟稟陛下,內閣首輔方從哲、東閣大學士孫如游遞了牌子,求見陛下。”
朱由校握著朱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眸道:“哦?他們來了?”
略一思忖,朱由校便猜到了他們兩人的來意。
沈陽大捷的封賞事宜,內閣怕是終于議出了結果。
朱由校放下筆,輕聲道:“宣他們進來。”
片刻后,兩位須發皆白的老臣緩步而入。
為首的方從哲年近七旬,滿臉溝壑縱橫,卻精神矍鑠,一身緋色官袍襯得他身形更顯清瘦。
緊隨其后的孫如游稍顯年輕,卻也已年過花甲,頷下三縷長須梳理得整整齊齊,舉止間透著文臣的儒雅。
“臣內閣首輔方從哲(東閣大學士孫如游),恭請陛下圣躬萬安!”
兩人齊齊跪倒在地,聲音雖略帶蒼老,卻中氣十足。
“兩位愛卿平身吧。”
朱由校抬手示意,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魏朝早已機靈地讓小太監搬來兩張圈椅,擺在御座下首。
方從哲與孫如游謝恩起身,落座時動作都帶著老臣的審慎。
剛坐穩,方從哲便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封面的折子,雙手捧著高舉過頂,沉聲道:“陛下,此番沈陽大捷,將士用命,百姓擁戴,實乃國朝之幸。內閣會同兵部、吏部、禮部反復商議,擬定了封賞票擬,請陛下御覽。”
魏朝從方從哲手中接過那份黃綾封皮的奏表,雙手捧著,快步走到御案前呈給朱由校。
朱由校接過奏表,緩緩展開。
只見首頁題著一行工整小楷:“臣等謹題:為遼東大捷有功將吏請旨優敘事”。
下面鈐著兵部與內閣的朱印,墨跡猶新。
他目光下移,細看正文:
“兵部呈:
據遼東經略熊廷弼奏報,今歲四月,我師于沈陽城外大破建虜,斬獲甚眾。陣斬偽貝勒德格類,并重創兩藍旗虜騎。此皆仰賴皇上神武,將士用命。今查核功次,開列于后:
一、督師經略熊廷弼
運籌帷幄,調度有方。當賜:
加太子少保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