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結束早朝,乘鑾駕返回乾清宮東暖閣時,日頭已漸漸爬高。
看這日頭走勢,再過一個時辰,便該是正午時分了。
從龍輦上下來,朱由校便馬不停蹄的進入東暖閣中。
畢竟,還有許多奏疏還沒批閱呢!
這一天天的,活是真干不完。
偌大的帝國,每天都會給你生出事情來。
朱由校剛在鋪著明黃軟墊的寶座上坐定,魏朝便輕步上前,躬身稟道:“陛下,永康侯與豐城侯已在殿外候著,說是按旨將募來的兵丁帶回了。”
早上朱由校便得到錦衣衛的消息了。
如今看來,他所募的三萬大軍,此刻是募全了。
朱由校眼神閃爍,當即說道:
“宣他們進來。”
不多時,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兩個身著公侯袍服的身影躬身而入。
為首的永康侯徐應垣面色黝黑,眉宇間帶著風霜之色;身側的豐城侯李承祚則稍顯清瘦,眼角卻透著一股干練。
正是半年前被朱由校派去各地募兵的兩位勛貴。
“臣徐應垣(李承祚),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兩人齊整整地跪倒在地,聲音里帶著長途跋涉后的微啞,卻難掩中氣十足。
朱由校抬手示意他們平身,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起來吧。看你們這模樣,倒是歷練得不錯。”
半年前,他特意點了這兩位家世清白、素無劣跡的勛貴,給了他們相同的差事:
徐應垣赴河南,從流離失所的災民中挑選青壯。
李承祚往浙江義烏,專從礦工里招募悍勇之士。
兩人各領一萬兵額,要組建的,是直屬于皇帝的親衛軍。
如今半年過去,這兩位總算不負所托,將募來的兵丁帶回了京城。
徐應垣起身時,腰板挺得筆直,聲音洪亮:“托陛下洪福,臣在河南共募得青壯一萬零三百余人,皆是身強力壯、無家室拖累的漢子,已按軍制編練成隊,此刻正駐扎在西山銳健營候命!”
李承祚也緊隨其后回話,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臣在義烏募得礦工與鄉勇一萬一千余人,這些人常年在礦洞勞作,力氣大、性子烈,又熟悉器械,稍加操練便是好兵,現已在豐臺大營整肅待命!”
兵是募回來了,人數也都湊齊了數,但在朱由校看來,徐應垣與李承祚這兩位勛貴的能耐,比起定遠侯鄧邵煜來,實在是差了一截。
半年前派鄧邵煜去山東募兵,那才叫干凈利落。
不過三四個月月的功夫,便從流民與衛所余丁里挑出了五千精壯,個個身板結實、眼神亮堂。
后來袁可立接手操練時,不止一次在奏報里夸那些兵卒“底子扎實,悍不畏死”,可見鄧邵煜挑人的眼光有多毒。
更難得的是,他帶兵從山東返回京城時,一路軍紀嚴明,別說逃兵、騷亂,就連沿途村落的一草一木都沒動過,整支隊伍走得齊整,連風紀都挑不出錯處,這等領兵的本事,確實有幾分章法。
反觀眼前這兩位,便顯得粗糙多了。
永康侯徐應垣在河南募的兵,雖說沒摻老弱病殘,但多是些面黃肌瘦的災民,挑來的青壯里,十個里倒有三個扛不動五十斤的米袋,頂多算“能喘氣的”,離“精壯”二字還差得遠。
更讓朱由校皺眉的是,募兵時竟在開封府衙外鬧出了騷亂。
一群流民為了搶那點入伍的名額,當場打了起來,還踩死了兩個婦孺,最后是當地官府派兵彈壓才平息下來,這事當時便報到了御前,讓他很是不快。
豐城侯李承祚倒還好些,在義烏募的礦工與鄉勇,常年掄錘挖礦,胳膊比尋常人粗一圈,性子也野,算得上是塊當兵的好料。
可他管不住底下人。
從浙江往北走時,途經淮安府,竟有幾十個兵卒夜里溜出去,把當地一個富戶的院子給搶了,雖說最后把人抓了、贓物也追回來了,但這事傳到京城,終究是損了皇家親軍的臉面。
好在這兩人還算有底線,沒敢在軍餉、糧草上動手腳,沒犯貪墨這種原則性的大錯。
說到底,還是能力不足。
一個識人不明、馭下無方,一個鎮不住場子、軍紀松散,比起鄧邵煜那股“既能挑出猛虎,又能拴住猛虎”的能耐,實在是差了火候。
不過話說回來,事情辦得雖不算漂亮,但該有的賞賜總還是要給的。
若因些許瑕疵便苛責過甚,傳出去倒顯得他這個皇帝氣量狹小,成了世人眼中的刻薄之君,反倒不美。
只是這帶兵的差事,往后怕是不能再勞煩這二位了。
朱由校心中已有定奪,當即對魏朝道:“把擬好的旨意拿來。”
魏朝連忙從內侍手中接過明黃色的圣旨,展開時,卷軸上的龍紋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扯著標志性的尖細嗓音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永康侯徐應垣、豐城侯李承祚奉旨募兵,不辭辛勞,終成其事,特加恩賞!”
“賜蟒袍一襲,許于朔望之日穿著;賜‘忠勤可嘉’‘哿ν跏隆探鷺葉罡饕環劍判矣詬姓茫哉悶涔Α!
“歲祿各增五十石,賜白銀百兩、宮緞十匹。另特賜天津衛船引一引,憑此可免繳關稅,通行南北漕運。”
“加授二人嫡子為錦衣衛百戶,食正六品俸祿;再賜兵部宴一席,著尚書親陪,以盡榮寵。”
一項項賞賜從魏朝口中念出,像串珠般滾落:從象征身份的蟒袍匾額,到實打實的錢糧布帛,再到能傳家的船引與官職,甚至連賜宴的規格都一一列明。
陛下當真大氣啊!
兩人當即狂喜!
然而這份狂喜沒持續多久,徐應垣與李承祚臉上的笑容便漸漸僵住了。
不對勁。
魏朝念了一長串賞賜,從蟒袍匾額到銀錢布帛,從船引特權到子嗣官爵,樁樁件件都透著榮寵,可翻來覆去聽了半天,獨獨少了最關鍵的東西:
新的差事任命!
他們原本在河南、浙江募兵時,雖無明確職銜,卻也算暫掌兵權。
如今兵已帶回,按常理該論功授實職,哪怕是在親衛軍中掛個提督、總兵的銜,也好過空手而歸。
可這圣旨里,從頭到尾沒提親衛軍的半個字,更沒說要讓他們繼續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