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五月初四。
北京城。
夏日的暖風拂過京師九門,這座煌煌帝都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祥和繁華之中。
遼東戰場的烽火狼煙仿佛遠在天邊,街巷間聽不到金戈鐵馬的肅殺,唯有此起彼伏的市井喧嚷。
自新君登基以來,一連串新政如春風化雨,悄然改變了這座城市的底色。
尤其是楊漣奉旨整頓漕運后,昔日盤踞河道的“漂沒”惡吏被一掃而空,淤塞多年的水道重新暢通無阻。
江南的糧船晝夜不息地駛入通州碼頭,各地轉運而來的漕糧堆滿了京倉,連帶著碼頭腳夫的號子聲都比往年響亮三分。
城門外,曾經蜷縮在草棚中的流民們,如今正彎腰在屬于自己的田壟間。
洪承疇持天子劍清丈畿輔荒地,將那些被豪強隱匿的無主之地,一畝一畝地分給衣不蔽體的貧民。
春播的粟種剛入土,炊煙便已從新起的茅舍頂上裊裊升起。
吃飯的嘴多了,可鍋里熬的粥卻稠了。
這全仰賴圣天子的恩德。
最讓坊間津津樂道的,還是東西兩市糧價的暴跌。
去歲還高懸“每石二兩”的水牌,如今竟被朱筆改成了“一兩銀”。
原來皇帝親自坐鎮順天府,將那些囤糧抬價的奸商鎖拿問罪,連帶著鹽價、布價也紛紛低頭。
大明的百姓,骨子里透著淳樸,卻也生就一雙雪亮的眼睛。
他們或許說不出什么大道理,但誰讓他們碗里的粥稠了、身上的衣裳厚了,他們心里比誰都清楚!
自打皇帝整頓漕運、清丈土地、平抑糧價,京城的市井小民們便漸漸嘗到了甜頭。
街頭巷尾的茶攤上,老農們捧著粗瓷碗咂摸著嘴:“往年這時候,米價早漲到天上去了,今年倒好,一石米才一兩銀子!”
賣炊餅的王老漢更是逢人便夸:“自打萬歲爺登基,咱這買賣好做了,連稅吏都不敢再伸手要‘孝敬’了!”
錦衣衛的番子們混跡在酒肆茶樓,但凡聽見有人念叨句“皇上圣明”,轉眼間這話就能變成《皇明日報》上的萬民稱頌。
東廠的探子更是無孔不入,連孩童傳唱的童謠里都摻著“天啟爺,降甘霖”的詞兒。
這般鋪天蓋地的輿情造勢之下,莫說是尋常百姓,就連那些往日里愛挑刺的酸秀才,如今在文會上也不得不捻須嘆一句:“陛下施政,確有仁君之風。”
更妙的是官府的手段。
街頭說書人的話本里,皇帝微服私訪懲貪官的故事被添油加醋。
廟會戲臺上,新排的《龍顏賑災》引得老婦們直抹眼淚。
就連城隍廟的廟祝發簽文時,都不忘補一句“此乃陛下洪福所佑”。
這般潤物無聲的功夫,早把“圣天子”三個字烙進了黎民心底。
當然,這幾日北京城的熱鬧,遠不止百姓們因新政而日漸寬裕的生活。
一場震動九州的盛事正在上演。
登基大半年的大明天子,終于要大婚了!
順天府衙役們挨家挨戶地敲著銅鑼宣告:棋盤街、大明門御道等通衢要道,須懸掛朱漆描金的紅綢宮燈;沿街商戶則需在門楣張貼御賜的“天作之合”灑金對聯。
更有三日內取消宵禁的恩典。
待到華燈初上時,整條街市燭火煌煌如星河傾瀉,摩肩接踵的人潮里,賣糖人的老漢一夜間竟用光了三擔麥芽糖。
朝廷的恩賞更是實在。
五城兵馬司的吏員抬著銅錢筐沿坊發放,每戶二十文“喜錢”雖不算多,卻夠貧家買半斗糙米。
更有趣的是東岳廟前的景象:求子的婦人擠滿了三進院落,白發老道站在香案上撒符紙,口中念著“此乃陛下真龍之氣所化”的吉祥話。
那描著金粉的“龍鳳符”甫一出手,便被爭搶一空。
據說將符紙壓在婚床下,必能誕下麟兒。
另外,大明皇帝大婚,各國使節也紛紛獻上重禮:朝鮮進貢的青瓷鴛鴦枕瑩潤如玉,琉球使團抬來的珊瑚樹有半人高.
至于各地官員的賀表,更如雪片般飛入通政司。
在這普天同慶的歡騰里,唯有醉仙樓雅間傳出幾聲不合時宜的冷哼。
錢謙益斜倚在描金軟榻上,手中把玩著青玉酒盞。
窗外喧囂的鑼鼓聲陣陣傳來,襯得他臉色愈發陰沉。
他懷中摟著的花魁‘賽牡丹’只著輕紗抹胸,雪白的肌膚在燭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錢謙益粗糙的手掌毫不客氣地探入紗衣,惹得佳人嬌嗔連連,卻被他一個陰冷的眼神嚇得噤聲。
“遼東將士浴血奮戰,陛下倒有閑心這般鋪張!”
他望著樓下張燈結彩的街道,那些歡呼的愚民讓他胃里翻涌著酸水。
十幾日前,他還是人人巴結的翰林院編修,如今卻要變賣祖傳的百畝良田來繳納罰金!
想到那紙罰單,錢謙益的手指不自覺地掐緊了花魁的纖腰。
都怪那該死的漕運案!
雖然他不過是在楊漣查案時,替幾個糧商牽線搭橋收了些‘茶水錢’,誰知竟被東廠的番子查了個底朝天。
皇帝一道朱批,不僅革了他的官職,更要追繳贓銀三千兩!
他哪來的三千兩?
“老爺,痛~”
賽牡丹疼得眼角含淚,卻不敢掙脫。
她可是親眼見過,之前有個姐妹伺候不周,被這位錢大人用燭臺燙得滿背是傷。
錢謙益陰鷙的目光掃過窗外,手勁不僅沒有變小,反而變重了許多。
原戶部主事馬士英也是長嘆一口氣。
“國有諍臣,不亡其國,陛下獨斷專行,我大明危矣!”
馬士英因為行賄之事,也被撤了官職,回家待用。
此刻看著下面熱鬧的場景,他心里很是不好受。
原監察御史高宏圖將一杯酒直接灌入腹中,攬著身側的美妓,在他身上上下其手,醉紅的臉龐上,那雙眼睛卻閃著怨毒。
“最好遼東打個大敗仗,我看陛下還笑不笑的出來!”
高宏圖因為幾次三番上表,參熊廷弼、孫承宗、洪承疇、陳奇瑜等人,被皇帝所厭。
之后皇帝讓錦衣衛與東廠查他的底細,還真查出了貪污的證據。
于是乎,高宏圖這個監察御史,也被皇帝撤了。
他現在也是氣得不行。
錢謙益見到眾人反應,臉上當即浮現出一抹陰鷙的笑容。
“子猶所極是!”
他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咬牙切齒。
“我等推舉袁公這般經天緯地之才前去經略遼東,陛下卻執意任用熊廷弼那等庸碌之輩。待遼東戰事潰敗,我看陛下還如何在這朝堂上指手畫腳!”
他猛地將酒盞重重砸在案幾上。
身旁的花魁賽牡丹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一顫,卻不敢出聲,只能低眉順眼地為他斟酒。
馬士英聞,也是冷笑連連:“正是此理!屆時朝野震動,陛下那些所謂的新政,什么漕運整頓、土地清丈,統統都要被推倒重來!”
高宏圖更是醉眼朦朧地拍案而起:“最好讓建奴打個大勝仗,沈陽、遼陽全部丟了最好,看陛下還笑不笑得出來!”
他一把摟過身旁的美妓,在她腰間狠狠掐了一把,惹得那女子痛呼出聲。
雅間內,三人相視而笑,眼中盡是怨毒之色。
他們這些被革職查辦的官員,此刻正盼著遼東戰事失利,好借機推翻皇帝的新政,重掌朝中大權。
然而,就在這滿室怨氣升騰之際,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一個背上插著六面令旗的傳令兵策馬疾馳而過,洪亮的聲音穿透了醉仙樓的喧囂:
“讓路!遼東大捷!遼東大捷!”
這聲呼喊如同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雅間內陰郁的氣氛。
錢謙益手中的酒盞啪地一聲跌落在地,碎成數片。
馬士英臉上的冷笑凝固了,高宏圖醉紅的臉色更是瞬間變得慘白。
三人面面相覷,眼中盡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錢謙益的嘴唇微微顫抖,半晌才擠出一句:“這這怎么可能?”
那建奴不是無敵的嗎?
怎么遼東還能大捷?
窗外,歡呼聲如潮水般涌來。
百姓們奔走相告,喜氣洋洋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皇上圣明!”
“熊經略威武!”
“大明萬歲!”
這些聲音如同一把把尖刀,狠狠刺進三人的心頭。
錢謙益頹然跌坐在軟榻上,眼中最后一絲希望也熄滅了。
他知道,這場大捷不僅粉碎了他們的謀劃,更將皇帝的新政推向了不可撼動的地位。
而他們這些失勢之人,恐怕再無翻身之日了。
與錢謙益、馬士英、高宏圖等人聽聞遼東大捷后如鯁在喉、面色鐵青的狼狽不同,此刻的紫禁城卻沉浸在一片喜慶祥和的氛圍之中。
坤寧宮,這座象征著母儀天下的殿宇,歷經數月籌備,終于迎來了它的女主人。
殿內紅燭高燃,金絲幔帳低垂,朱漆描金的宮燈映照得滿室生輝。
宮女們身著簇新的絳色宮裝,手捧如意、香爐,恭敬侍立兩側,只待吉時到來。
東暖閣內,皇后張嫣頭戴紅羅銷金蓋頭,端坐在龍鳳喜床之上。
她雙手交疊置于膝前,指尖微微發緊,心跳如擂鼓般清晰可聞。
蓋頭下,她的臉頰因緊張而微微泛紅,長睫低垂,在燭光映照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殿外隱約傳來絲竹管弦之聲,那是教坊司樂師們演奏的《龍鳳呈祥》。
張嫣雖自幼習禮,但此刻仍不免心緒翻涌。
從今日起,她便是大明的皇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更是要與那位年輕的天子共度余生的妻子。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可耳畔卻仍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忽然,殿外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隨后是宮人們恭敬的叩拜聲:“奴婢叩見陛下,陛下萬歲!”
張嫣的心跳驟然加快。
“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