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兩藍旗的建奴如潮水般退去,原本喧囂震天的戰場驟然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雨勢漸歇,唯有未散的血腥氣混著泥土的腥味在空氣中彌漫。
泥濘的地面上,折斷的兵刃與殘破的旗幟橫陳,見證著方才那場慘烈的廝殺。
劉興祚早已命人換上了明軍的赤色旗幟,此刻他催馬上前,鐵甲上的雨水混著血水不斷滴落。
當他看到沈陽總兵賀世賢身上插著的七八支箭矢時,瞳孔微微一縮,這位大明沈陽總兵,今日算也是拼了命了。
劉興祚心中感慨萬千:這才是我要加入的大明!
我大明,就該如此!
“諸位將軍。”
劉興祚在馬上抱拳,聲音沙啞卻有力。
“在下劉興祚!”
賀世賢瞇起被血水模糊的雙眼,待看清來人面容后,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他身旁的尤世功更是直接失聲:“竟是劉將軍?!我們還道是熊經略親率大軍來援”
幾位總兵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劉興祚作為建奴的內應,他們這些邊鎮大將自然知曉。
只是誰也沒料到,這位近期反正的將領,竟能在關鍵時刻率部倒戈,還一舉斬殺了德格類這樣的重要人物。
賀世賢突然大笑起來,這一笑牽動傷口,頓時咳出幾口血沫。
他隨手拔出一支肩頭的箭矢丟在地上,豪邁道:“好!好一個劉興祚!今日這一戰,當記你首功!”
劉興祚卻搖搖頭,目光掃過戰場上橫七豎八的明軍尸體:“若非諸位將軍正面牽制,末將豈能輕易得手?這是全軍將士用命換來的勝利。”
“劉將軍太過謙虛了,若非將軍神兵天降,戚某今日便要馬革裹尸了!救命大恩,沒齒難忘!”
戚金更是直接滾鞍下馬,不顧腿上箭傷,向著劉興祚抱拳行禮。
雨水順著他的鐵盔流淌,卻沖不散臉上真摯的感激。
劉興祚連忙翻身下馬,給戚金還禮:“戚將軍重了!諸位以寡敵眾、血戰不退,才是取勝根本。劉某不過恰逢其時,何敢居功?”
“劉將軍不必過謙,能在這等關頭撥亂反正,與那些認賊作父的漢奸走狗大不相同!”
尤世功拍馬近前,這位向來快人快語的副總兵,此刻眼中滿是激賞之色。
劉興祚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這些年在建奴帳下,他不得不學著那些包衣奴才的模樣,弓著腰、陪著笑,甚至要自稱奴才。
此刻終于能挺直脊梁,堂堂正正做回一個大明將領,做回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家兒郎!
“這雨.下得倒是及時。”
他仰起臉,任由冰涼的雨水沖刷面龐。
沒人看見,混在雨水中滑落的,還有兩行滾燙的熱淚。
賀世賢似有所覺,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甲:“劉將軍,從今往后,你我便是生死弟兄!”
這一拍,仿佛將十年來積壓的屈辱都震得粉碎。
劉興祚的淚,越流越多。
遠處,幸存的明軍將士已經開始整隊。
一面殘破的明字大旗在風雨中倔強飄揚,旗角翻卷間,隱約露出‘大明’二字。
劉興祚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佩刀。
嗚嗚嗚~
這一次,他終于是為大明而戰了。
不過,現在不是感懷的時候。
危險并沒有消除。
劉興祚收拾情緒,環顧四周,沉聲道:“諸位,此時不是說話的時候。建奴只是暫退,若他們察覺我軍虛實,必會卷土重來!”
賀世賢聞,猛地一咬牙,將插在甲胄縫隙間的七八支箭矢盡數拔出。
這些箭簇大多卡在鐵甲銜接處,未能真正傷及皮肉,只在鎧甲上留下斑駁的刮痕。
他隨手將箭矢擲于泥濘中,說道:“劉將軍所極是,速速回沈陽!”
“走!”
戚金翻身上馬,目光掃過戰場,說道:“把能帶走的戰馬都牽上!”
明軍將士迅速行動起來。
此戰雖勝,但戰馬損耗也巨大。
這些戰馬,統統都得帶走。
畢竟現在遼東最缺的便是戰馬。
人死了尚可征召新兵,但一匹訓練有素的戰馬,卻是用一匹少一匹。
大明馬政實在是太敗壞了。
建奴潰退時留下的無主戰馬,此刻成了最珍貴的戰利品。
“小心點,別驚了馬!”
尤世功低聲喝令,親自牽過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馬。
這馬顯然是建奴將領的坐騎,鞍韉上還鑲著銀飾,此刻卻成了明軍的囊中之物。
賀世賢翻身上馬,最后望了一眼戰場。
泥濘中,倒伏的旗幟與尸骸無聲訴說著戰爭的殘酷。
他深吸一口氣,勒轉馬頭:“撤!回沈陽!”
眾人率部朝著沈陽方向撤去。
月色黯淡,沈陽城輪廓已隱約可見。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前方渡口殺聲逐漸清晰。
靠近了之后,才發現前方戰場的樣貌。
“是白桿兵!”
戚金眼尖,率先望見渡口處那面殘破的‘秦’字大旗。
只見渾河渡口已成血海,周敦吉與秦邦屏率領的川兵死守不退。
白桿如林,在晨光中染著血色,每一桿長槍都掛著數具建奴步卒的尸體。
河灘上尸骸枕藉,河水早已被染成暗紅。
顯然這支孤軍已血戰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