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重的烏云遮蔽了星月,天地間一片晦暗。
沈陽總兵賀世賢立于馬上,雨水順著他的鐵盔滴落,打濕了那張飽經風霜的面龐。
他回首望了一眼東壩方向,那里仍隱約可見升騰的煙塵。
炸毀東壩的任務已然完成,他當即揮手下令:“撤!按預定路線撤退!”
馬蹄聲在雨夜中顯得格外沉悶,千余鐵騎如一條黑色長龍,在泥濘的官道上蜿蜒前行。
雨水打在將士們的鎧甲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與戰馬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
行至沈陽北面十里處,忽見前方火把攢動。
沈陽副總兵尤世功率領所部早已在此等候多時,其身后是整齊列陣的騎兵,雖經雨淋,卻仍軍容嚴整。
不多時,援遼總兵陳策、副總兵戚金亦率部趕到,三路人馬在雨夜中順利會師。
他目光如炬,掃視著陸續趕來的眾將,沉聲問道:“你們的任務完成了沒有?”
尤世功當即抱拳,聲音鏗鏘有力:“回賀帥,西壩已炸毀!”
陳策與戚金亦策馬上前,雨水打濕了他們的戰袍,但眼神中透著堅定:“末將等亦完成任務,分水壩已盡數炸毀!”
賀世賢聞,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冷聲道:“好!事不宜遲,趁夜回沈陽!”
盡管他先前喝了不少酒,但此刻卻異常清醒,雨水沖刷著他的面龐,也沖淡了酒氣。
炸毀堤壩,斷敵水攻之策,是他們此行的關鍵,如今任務既成,當務之急便是保全這支精銳騎兵,撤回沈陽。
五千鐵騎剛剛啟程,前方便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名斥候自雨幕中疾馳而來,戰馬口鼻噴吐著白氣,泥水飛濺。
那斥候面色煞白,雨水順著他的鐵盔滴落,卻掩不住他眼中的驚惶。
“啟稟賀帥!大事不妙!”
斥候勒馬急停,聲音因急促而略顯嘶啞。
“前方五里外,發現大量建奴騎兵蹤跡,正朝我軍方向逼近!”
“建奴騎兵?”
賀世賢眉頭一皺,雨水順著他的甲胄滑落,滴在泥濘的地上。
他心中迅速盤算。
炸毀分水壩耗費了半個時辰,這段時間,足夠沈陽城外的建奴調兵遣將,截斷他們的歸路。
然而,賀世賢的臉上并未顯出一絲慌亂。
他緩緩瞇起眼睛,眸中寒光凜冽,宛如刀鋒出鞘,殺氣驟然迸發。
“狹路相逢勇者勝!怕個鳥!”
他猛地拔出腰間長刀,刀鋒在雨夜中閃過一道冷芒。
“隨我殺出一條血路來!讓這些建奴知曉,我大明爺爺的厲害!”
盡管經歷過薩爾滸之戰的慘敗,賀世賢心中卻毫無懼意。
相反,那場恥辱在他胸中燃起熊熊怒火,恨意如潮水般翻涌。
此刻,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此戰,定要一雪前恥!
他要讓建奴明白,大明的鐵騎,絕不遜色于他們的八旗精銳!
陳策聽著賀世賢的話語,眉頭深深皺起。
他策馬上前半步,聲音沉穩而清晰:“賀帥,我大明鐵騎自是不懼建奴,但若能避其鋒芒,保全實力,方為上策。”
他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繼續道:“自薩爾滸一役后,我軍野戰之短,已是明證。此刻貿然接戰,實非明智之舉。”
“哼!”
賀世賢冷笑一聲,雨水順著他的絡腮胡滴落。
“素聞陳總兵驍勇善戰,今日怎生畏首畏尾?莫非是被建奴嚇破了膽?”
陳策神色不變,緩緩說道:
“非是畏戰。經略公臨行再三叮囑,此行當以保存實力為要。奴補充兵員馬匹易如反掌,我軍卻要千里調兵。此消彼長之下,遼東局勢必將傾頹。”
雨聲中,沈陽副總兵尤世功也策馬近前。
作為賀世賢的副手,他居然贊同陳策的。
“陳總兵所極是。與建奴決戰,不急于一時。當務之急,是要將這五千精銳安然帶回沈陽。”
陳策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火光,補充道:“況且我軍已完成炸壩重任,此刻當以全師而還為要。他日重整旗鼓,再與建奴決一死戰未遲。”
“哎~”
賀世賢仰天長嘆一聲。
“隨你們吧。但若建奴緊追不舍,一味奔逃只會自取滅亡。到那時,必須回身死戰!”
陳策聞,當即抱拳應命。
“賀帥放心!若真到那生死關頭,末將愿親率死士斷后!定保主力安然撤回沈陽!”
此一出,賀世賢沉默良久。
他最終重重頷首,按照斥候探得的情報,調轉馬頭指向建奴兵力薄弱之處:“全軍聽令!向西突圍!”
五千鐵騎頓時如洪流般涌動,馬蹄聲震得大地微微顫抖。
雨水與泥漿在鐵蹄下飛濺,火把的光亮在雨幕中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
將士們的甲胄在奔跑中鏗鏘作響,三眼銃的引線在雨中冒著青煙,整個隊伍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向著雨夜深處疾馳而去。
直通沈陽的官道上。
德格類勒馬而立。
這位努爾哈赤的第十子眉頭緊鎖,鷹隼般的目光穿透雨簾望向遠方。
作為富察?袞代所出的幼子,他在族中有‘費揚古’之名的別稱。
這個滿語名字寓意著‘最小的珍寶’,卻與他此刻凌厲的殺氣形成鮮明對比。
“報~”
一騎斥候沖破雨幕疾馳而來,戰馬在泥濘中劃出深深的蹄印。
斥候滾鞍下馬,當即稟告軍情:“啟稟臺吉,明軍主力未按預期行進!他們避開我軍防線,正向西迂回,看方向是要與濟爾哈朗貝勒的鑲藍旗遭遇!”
德格類聞,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順刀。
作為正紅旗的固山額真,僅次于旗主莽古爾泰的實權人物,這個變故讓他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
他抬眼望向陰沉的天穹。
濃云如墨,雨絲如織,往日翱翔九天的海東青此刻都斂翅避雨。
若是晴日,那些訓練有素的獵鷹早該鎖定明軍動向,何至于讓獵物從指縫間溜走?
“臺吉,明狗要逃,我們難道就這么看著?”
冷格里勒馬向前,鐵甲上的雨水順著甲葉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