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五月初一,子時。
漆黑的夜幕下,暴雨如注,仿佛天河傾瀉,將整個沈陽城籠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雨水沖刷著城墻上的血跡,混著泥漿蜿蜒流下,在墻根處匯成一道道暗紅色的溪流。
城下尸橫遍野,建奴的夜襲因這突如其來的暴雨而被迫中止,只留下滿地狼藉。
偶爾有幾聲微弱的呻吟從尸堆中傳出,那是尚未咽氣的傷兵在痛苦掙扎。
他們的聲音被雨聲淹沒,如同秋蟲哀鳴,轉瞬即逝。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們的甲胄,帶走最后一絲體溫,死亡不過是時間問題。
忽然!
沈陽東門在暴雨中轟然洞開!
沉重的城門鉸鏈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仿佛巨獸的咆哮,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城門一開,鐵流般的披甲騎兵如決堤洪水般涌出,馬蹄踏碎泥濘,濺起混著血水的泥漿。
他們身披鐵甲,刀槍如林,在閃電的映照下泛著森冷寒光。
為首的正是沈陽總兵賀世賢。
他戰甲染血,腰間長刀寒芒閃爍,戰馬嘶鳴間,他猛地一勒韁繩,回頭望向身后將士。
出戰前,他連飲三碗烈酒,此刻面色赤紅如血,須發皆張,眼中殺意沸騰。
酒氣驅散了心底最后一絲猶疑,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高舉長刀,聲如雷霆:“諸位!隨我攻破東壩!一個時辰后,城下再會!”
話音未落,他已縱馬沖出,鐵蹄踏碎雨幕,直指敵陣。
沈陽副總兵尤世功立于城門之下,他轉向援遼總兵陳策與副總兵戚金,鄭重抱拳:“二位老將軍,一路小心!”
陳策與戚金相視一眼,無需多。
沙場老將,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保重!”
二字鏗鏘落地,三人同時揮鞭,率領本部騎兵如利箭般刺入雨夜。
馬蹄聲被暴雨吞沒,卻掩不住鐵甲錚鳴。
他們如尖刀般撕開裂隙,瞬息突破建奴兩藍旗防線,朝著分水壩的方向疾馳而去。
雨幕中,鐵騎如龍,殺機凜然。
最后出城的,是周敦吉與秦邦屏。
他們沒有策馬沖鋒的資格。
因為他們不是騎兵,而是步卒。
但若有人因此小覷他們,必將付出血的代價。
他們是白桿兵,川中精銳,悍不畏死。
長矛如林,重盾如山,戰車列陣,拒馬森然。
他們沉默地列隊在渾河渡口,像一道鐵鑄的堤壩,橫亙在建奴鐵騎的沖鋒路線上。
他們的任務很明確。
接應賀世賢的騎兵,吸引建奴主力,為奇襲分水壩的友軍爭取時間。
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幾乎等同于送死。
賀世賢等人雖冒險深入敵后,終究是騎兵,尚有突圍的可能。
而周敦吉與秦邦屏,卻要直面建奴主力的沖擊,寸步不退。
戰車可以阻擋騎兵沖鋒,重盾可以抵御箭雨,拒馬可以遲滯攻勢。
但若建奴推上火炮呢?
血肉之軀,終究難擋炮火。
可他們沒有選擇。
“列陣!”
周敦吉的聲音在雨后的冷風中格外清晰。
白桿兵們沉默地握緊了手中的長矛,目光堅毅。
他們知道,此戰兇險,九死一生。
但他們更知道,此戰若敗,沈陽必陷。
所以,他們站在這里,以血肉為墻,以性命為盾。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們也絕不后退半步。
另外一邊。
建奴大營之中,夜色如墨。
“咚咚咚――”
急促的戰鼓聲驟然撕裂雨夜的寂靜,如同悶雷般在兩藍旗營地間回蕩。
正藍旗旗主莽古爾泰從睡夢中驚醒,一把掀開貂皮大氅,銅鈴般的虎目中閃過一絲厲色。
帳外親兵早已跪伏在地:“主子,明軍夜襲!”
與此同時,鑲藍旗大帳內,阿敏正披甲而起。
這位以驍勇著稱的旗主冷笑一聲:“熊蠻子終于敢出城了?”
他抓起佩刀,在親衛的侍候之下,穿戴了甲胄,便迅速朝著中軍大帳而去。
片刻之后。
中軍大帳內,松明火把將帳內照得亮如白晝。
莽古爾泰高踞虎皮交椅,阿敏按刀立于右側。
帳外腳步聲紛至沓來,兩藍旗的固山額真、梅勒額真等將領魚貫而入。
這些身經百戰的將領雖被深夜驚醒,卻個個甲胄齊整,眼中不見半分睡意。
這里就得說明一下八旗的編制了。
八旗每旗(固山)下設五甲喇,每甲喇領五牛錄。
每個牛錄編制下有披甲兵兩百人人,這兩百人是精銳戰兵,含騎兵、步兵、弓箭手,需自備武器鎧甲。
余丁100人,這些人由輔兵(未滿16歲或超60歲者)、工匠、雜役,戰時負責后勤、運輸的人組成。
至于包衣阿哈、奴隸等,不計入正式兵員。
此刻帳中聚集的,正是兩藍旗最精銳的將領。
固山額真統領全旗兵馬,梅勒額真輔佐軍務,甲喇額真執掌行軍布陣,甲喇章京負責具體作戰。
這些虎狼之師的中堅力量,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主帥軍令。
二等輕車都尉阿山急匆匆奔來,單膝跪地。
“稟貝勒爺,大事不好!”
他的聲音因急促而略顯嘶啞。
“沈陽城門大開,明軍傾巢而出!前鋒營的弟兄們還沒反應過來,第一道防線就被撕開了口子!“
莽古爾泰的瞳孔驟然收縮,粗糲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佩刀,他當即問道:
“明狗出了多少人馬?”
“夜色太深,探馬看不清具體數目。”
阿山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繼續說道:
“但另有一支明軍步卒正在渾河渡口扎營,看架勢是要斷我軍后路!”
“明軍居然敢出城野戰了?”
莽古爾泰的聲音里透著難以置信。
這些日子,他派精銳巴牙喇日日到城下叫罵,把熊廷弼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那熊蠻子卻始終龜縮不出。
如今竟敢在深夜主動出擊?
“三貝勒。”
鑲藍旗旗主阿敏眉頭緊皺,說道:“此事必有蹊蹺。明軍選擇今夜出擊,恐怕.”
話未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連地面都為之顫動。
“是火藥爆破的聲音!”
阿敏臉色驟變。
“分水壩!他們是要毀壩阻我水攻!”
莽古爾泰猛地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今夜正是放水淹城的時機。
熊廷弼這老狐貍,竟是要先發制人!
“原來如此!”
莽古爾泰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他臉上并沒有慌亂之色,反而很輕松,聲音里帶著勝券在握的篤定:“黃臺吉那廝雖慣愛賣弄智謀,但這次倒是未雨綢繆。他早料到明狗會來破壞分水壩,已在壩上囤積兵卒防御!”
“只要壩上兵卒能拖住他們半個時辰,這些不知死活的明軍,就會像掉進陷阱的野豬,插翅難逃!“
帳中眾將聞,眼中皆露出嗜血的光芒。
“好!早想殺這些明狗了!”
“貝勒爺,屬下愿意領兵出征!”
“我去,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