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數日的戰場突然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如同驚雷炸響在遼東平原上。
建奴的牛皮戰鼓咚咚作響,八旗精銳如潮水般涌向城墻,他們驅趕著衣衫襤褸的百姓作為肉盾,逼迫這些無辜者用身體消耗明軍的滾木石。
“放箭!”
城頭明軍將領厲聲喝道,箭雨傾瀉而下,卻大多射在了那些被迫沖鋒的百姓身上。
建奴騎兵趁機推進,將一架架云梯架上了城墻。
“轟!”
一聲巨響,建奴的紅衣大炮噴吐出火舌,炮彈在城墻上炸開,碎石飛濺。
不遠處的投石車也不甘示弱,將燃燒的火油罐拋向城內,幾處民宅頓時燃起熊熊大火。
然而沈陽城并非毫無準備。
在休戰的間隙,熊廷弼早已命人加固城防:破損的雉堞用沙袋填補,被炸毀的箭樓連夜重建,護城河里布滿了尖利的鐵蒺藜。
守軍將士輪番休整,此刻個個精神抖擻。
“穩住陣腳!”
守城千戶身披重甲,在城頭來回巡視。
“火銃手準備!”
隨著他的命令,一排排烏黑的銃管從垛口伸出,對準了攀爬云梯的敵軍。
城下的建奴主帥阿敏瞇起眼睛,他原以為連日佯攻會讓明軍松懈,卻不料對方防守依然滴水不漏。
望著城頭飄揚的明字大旗,他狠狠攥緊了馬鞭。
這場攻城戰,恐怕要比預想的艱難得多。
還是等著水攻罷!
城外殺聲震天,戰鼓如雷,箭矢破空之聲不絕于耳。
然而,遼東經略府的白虎節堂內,卻是一片肅殺沉寂。
堂內燈火通明,照映著滿堂披甲肅立的將領。
沈陽總兵賀世賢、副總兵尤世功、援遼總兵陳策、董仲揆、副總兵戚金、石柱土司將領秦邦屏、游擊將軍周敦吉等人,皆神色凝重,靜候軍令。
主位之上,遼東經略熊廷弼身披輕甲,腰懸佩劍,面色陰沉如鐵。
他一手按著案上軍報,一手緊攥成拳,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城外廝殺聲愈演愈烈,熊廷弼眉頭越皺越緊,終于忍不住拍案而起,怒罵道:
“狗日的建奴,當真是陰險狡詐!明著攻城,暗地里竟想水淹沈陽!若非內應探得消息,差點著了他的道!”
三日前那個暴雨傾盆的深夜,遼東經略府,熊廷弼的案頭同時收到了兩份截然不同的密報。
第一份用火漆封著的羊皮紙卷,是李延庚冒著被凌遲的風險,通過埋在沈陽城外的暗樁送來的。
上面密密麻麻標注著建奴各旗的進攻序列,連黃臺吉親領的正白旗預備隊的位置都清晰可辨。
而第二份密報則帶著渾河畔的泥土氣息。
劉興祚派來的死士渾身濕透,從貼身的油紙包里取出的,是一幅繪在絲綢上的精細輿圖。
圖上不僅用朱砂標出了渾河上游七處關鍵分水壩的位置,更在每處壩體旁注明了守軍換防的時辰。
熊廷弼心中感慨:這是用多少條人命換來的情報啊!
有這些壯士為大明舍生忘死,大明何愁不勝?
他熊廷弼絕不能辜負了這些人的一腔熱血!
閉目凝神許久,熊廷弼將腦海中的戰略部署反復推敲。
片刻后,他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如炬地掃過帳中諸將,沉聲道:“諸位,今日召你們過來,便是要給你們分配任務,準備殺敵了!”
話音剛落,沈陽總兵賀世賢便拍案而起,滿臉喜色地嚷道:“早該出城給這些建奴一點顏色瞧瞧了!他們八旗精銳厲害,我們手上的刀兵,也未嘗不利!”
“且聽我將話說完!”
熊廷弼眉頭一皺,銳利的目光如刀般射向賀世賢。
這個膀大腰圓的沈陽總兵頓時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來,訕訕地低下頭去,再不敢多半句。
帳內一時鴉雀無聲,只聽得火盆中木炭噼啪作響。
熊廷弼轉身指向身后的沈陽輿圖,圖上幾處鮮紅的標記格外醒目。
“建奴準備水攻。這幾個紅點的位置,便是建奴分水壩修筑之處。”
他的手指在圖上緩緩移動,每指一處,都讓在座將領心頭一緊。
“今夜,趁敵不備,務必將這些分水壩盡數炸毀!”
“否則一旦決堤,城外堡寨、軍營都將毀于一旦!”
城外的堡寨、軍營在選址時便經過精心考量,皆建于地勢較高之處。
但若是水勢太大,也可能被淹沒。
唯有炸毀城外的七道分水壩,才能將洶涌的洪水引向建奴軍營,使其自食惡果。
屆時,沈陽城外將成一片汪洋,建奴引以為傲的騎兵優勢將蕩然無存。
畢竟鐵騎再驍勇,在泥濘沼澤中也難展鋒芒。
“水攻?!”
眾將聞,神色驟變。
他們深知,若建奴真行此計,后果不堪設想。
現在,就是在與時間賽跑了!
“經略公,請速速下令!”
危機當前,眾將不敢有絲毫遲疑,紛紛肅然抱拳,目光灼灼地望向熊廷弼。
帳內氣氛凝重,唯有火盆中跳動的火焰映照著將領們堅毅的面龐。
此刻,每一息都關乎沈陽存亡,每一刻都系著萬千將士性命。
熊廷弼目光如炬,緩緩掃過帳中諸將,微微頷首。
他寬厚的手掌按在案上軍圖,沉聲道:“諸將聽令!”
帳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他堅毅的面容。
熊廷弼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今夜子時,賀世賢率本部精銳攻東壩,尤世功領驍騎襲西壩,陳策、戚金各領一隊,分取南北二壩。”
他手指重重點在圖上四處壩臺,繼續道:“每隊攜火藥千斤,以夜不收為先導,抵近后速炸壩臺,不得延誤!”
眾將屏息凝神,躍躍欲試。
“爆破后三聲銃響為號,各部即刻沿預定路線撤回。周敦吉率白桿兵在渾河渡口接應。”
他忽然加重語氣,尤其是看向沈陽總兵賀世賢,說道:“此戰唯求毀壩,非殲敵之機,違令貪功者――斬!”
最后這個‘斬’字如驚雷炸響,諸將肅然抱拳,鎧甲鏗鏘作響:“末將遵命!”
聲震屋瓦,連帳外值守的親兵都不由挺直了腰桿。
為了讓眾將知曉此戰的重要性,他繼續強調:
“今夜之戰,非為一人之榮辱,乃為沈陽十萬軍民之存亡!建奴欲以洪水毀我家園,斷我生路――我等豈能坐以待斃?!”
他猛地拔出佩劍,寒光映照在眾將臉上,字字鏗鏘:“自遼東烽火燃起,多少袍澤血染山河?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今日,便是我們以血還血、以牙還牙之時!”
熊廷弼劍鋒直指輿圖上鮮紅的壩標,厲聲道:“這些分水壩,是建奴的屠刀,也是他們的墳墓!炸了它,洪水便會倒灌敵營,讓他們自食惡果!此戰若成,建奴鐵騎再悍,也將在泥沼中淪為待宰羔羊!”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漸沉卻更顯決絕:“本經略不問諸君出身,不問過往功過――今夜唯有一令:凡持火藥近壩者,賞銀百兩;凡舍身炸壩者,家眷由朝廷奉養終身!若有人畏縮不前……”
話音一頓,劍鋒劈落案角,木屑紛飛:“猶如此案!軍法無情,本經略的劍,先斬逃兵,再斬建奴!”
帳內死寂一瞬,隨即眾將轟然抱拳,甲胄碰撞聲如雷:“愿隨經略死戰!大明萬勝!”
熊廷弼收劍入鞘,最后擲地有聲道:“記住!子時火起,便是建奴喪鐘!諸君――
我要你們活著回來,喝慶功酒;
若不能……
黃泉路上,熊某與諸位共飲!”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