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陽渾河上游三十里處的鷹嘴灣。
正白旗大營依山傍水而建,營帳連綿數里,旌旗獵獵。
劉興祚方才離去不久,身著輕甲的黃臺吉便匆匆趕至阿巴泰營帳。
這位四貝勒連日來為水攻之事操勞,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輕甲內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
他步履穩健,眉宇間卻透著一絲疲憊。
“七哥。”
黃臺吉一進帳便開門見山。
“這幾日天天下雨,我們提前構筑的堤壩需要立即加固。水勢上漲太快,若不盡快完成分水壩的修筑,恐怕這水攻之計會反噬我軍。”
他頓了頓,怕阿巴泰聽不懂,又在一旁解釋道:“水攻之策,關鍵在于分水壩的修筑。明軍扎營向來謹慎,所選之地皆是高地,若不能精準引導水勢,任其四散奔流,便如同拳頭打棉花,毫無威力。”
阿巴泰聞,立刻起身,沉聲道:“貝勒放心,我麾下將士任憑調遣,絕不讓水勢失控!”
黃臺吉微微頷首,目光卻仍帶著凝重。
他凝視著沙盤上蜿蜒的河道,低聲道:“水雖至柔,卻能摧城拔寨;可若駕馭不當,它也能反噬己身。我們必須確保每一道分水壩都牢不可破,否則,我大金花費如此多人力物力的水攻,就成了笑話了。”
帳內悶熱難當,黃臺吉邊說邊解開領口的系帶,露出被曬得黝黑的脖頸。
他隨手拿起案上的水囊,仰頭灌了幾口,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
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滑落,滴在輕甲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阿巴泰見狀,連忙命人取來濕巾。
“四貝勒為國操勞,辛苦了。”
黃臺吉接過,隨意地抹了把臉,將汗水和塵土一并拭去。
阿巴泰在一旁侍奉,但他臉上不敢有絲毫不快。
黃臺吉雖是努爾哈赤第八子,論輩分,確實是他阿巴泰的弟弟。
然而,這位年輕的貝勒早已不是尋常宗室子弟。
他位列四大貝勒之一,手握正白旗兵權,在軍中的地位甚至遠超許多兄長。
阿巴泰雖年長,卻不敢以兄長自居,語間只把自己當作黃臺吉的下屬,恭敬有加。
“很好,有七哥鼎力相助,此番水攻,必能成功……”
黃臺吉微微頷首,語氣沉穩,目光卻忽然被帳外的人影吸引。
他側身望去,眉頭微蹙:“七哥,方才是誰來了?帳外怎么多了這么多工匠?”
阿巴泰連忙解釋,將代善派劉興祚送來十名工匠之事細細道來。
黃臺吉聽罷,眼中閃過一絲疑慮,眉頭緊緊擰在一起:“大貝勒的為人,你我不是不清楚,他向來吝嗇,從不做虧本買賣,今日怎會如此慷慨,平白送你十個工匠?”
阿巴泰苦笑一聲,搖頭道:“我心里也覺蹊蹺,可人既已送到營中,總不能拒之門外吧?”
到嘴的肉,豈有不吃下去的道理?
黃臺吉沉吟片刻,終究擺了擺手:“罷了,些許小事,暫且不必深究。”
他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語氣堅定。
“眼下最要緊的,是水攻大計,絕不能因旁枝末節誤了正事!”
說罷,他大步走向沙盤,手指重重按在渾河沿岸分水壩的位置,眼中灼灼生光。
帳外,工匠們仍在忙碌,而黃臺吉的心思,早已飛向了即將到來的決戰。
五日光陰,轉瞬即逝。
撫順城外,正紅旗大營內燈火通明。
夜風裹挾著松木燃燒的氣息,將營帳內的喧囂聲吹出老遠。
代善斜倚在虎皮交椅上,衣襟半敞,露出結實的胸膛。
他腦后那條標志性的金錢鼠尾辮隨著大笑的動作不住晃動,在燭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哈哈哈!哈哈哈!”
代善的笑聲如同悶雷般在營帳內回蕩,手中的酒碗隨著他前仰后合的動作灑出幾滴烈酒。
侍立兩側的親兵們低眉順眼,不敢直視這位醉態畢露的大貝勒。
良久,代善終于止住笑聲,用袖口抹了抹笑出的眼淚,朝侍立多時的劉興祚招了招手。
“愛塔啊愛塔!”
代善的聲音因醉酒而略顯嘶啞,卻掩不住其中的得意。
“你這招借刀殺人用得妙!父汗聽聞阿巴泰強搶我工匠之事,當即勃然大怒。不僅勒令那廝歸還十三名工匠,還要他親自登門賠罪,額外補償我二十名工匠!”
帳外夜梟的啼叫聲隱約可聞,代善瞇著醉眼,掰著粗壯的手指算道:“一個工匠年可創值百兩,這二十人,得值幾千兩銀子,哈哈哈!當真是人在營中坐,財從天上來!”
“最關鍵的是,父汗居然夸我了,這是多少年都沒有的事情啊!愛塔啊!你有功啊!”
劉興祚躬身立于案前,在一邊討好代善。
“都是大貝勒英明決斷,奴才不過是略盡綿力,提了個小小的建議罷了。這點微末之功,實在不值一提。”
在這弱肉強食的八旗大營里,要想得到信任,就得先把這位喜怒無常的主子哄得舒舒服服。
代善醉眼朦朧地晃了晃手中的酒碗,笑著說道:“你的功勞,本貝勒都記在心里。”
“嗝~”
他打了個酒嗝,大手一揮:“這二十個工匠,賞你三個!往后還要多給本貝勒出些好主意!”
“多謝主子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