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這些真正在煉獄中掙扎的百姓,你們這些宗王,也配叫苦?
朱由校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在那堆積如山的奏疏上。
御案上的奏本層層疊疊,幾乎要淹沒他的視線。
他隨手翻開一份,定遠侯鄧紹煜的署名赫然映入眼簾。
募兵之事
朱由校眉頭微皺,這才想起這位勛貴已從山東歸來。
他側首看向侍立一旁的魏朝,問道:“定遠侯回京多久了?”
魏朝連忙躬身答道:“回陛下,已有一日了。今早遞了帖子求見,只是陛下當時正與閣臣商議遼東軍務,奴婢便斗膽讓他明日再來。”
朱由校微微頷首。
皇帝日理萬機,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
一天不過十二個時辰,能面圣的臣子屈指可數。
那些排不上號的奏疏,往往要在通政司積壓數日,甚至更久
朱由校指尖輕叩御案,沉吟片刻后抬首道:“宣定遠侯即刻入宮覲見。”
這位年輕的天子對鄧紹煜此次山東募兵格外關注。
先前在北直隸招募的三千新兵,如今已成為京營精銳的中流砥柱。
眼下這七千山東兵卒的成色如何,或許將直接關系到未來遼東戰局的走向。
“奴婢這就去傳旨。”
魏朝躬身領命,快步退出大殿。
時值夏日,酷暑難當。
約莫半個時辰后,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鄧紹煜風塵仆仆地趕來,額頭上還掛著豆大的汗珠,官服后背已然濕透。
他疾步入殿,在距離御案三丈處便跪伏行禮:
“臣定遠侯鄧紹煜,恭請陛下圣體安康,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由校打量著這位勛貴略顯憔悴的面容,微微頷首:“愛卿平身,賜座。”
侍立的小太監連忙搬來錦凳,鄧紹煜卻不敢全坐,只虛坐了半邊,腰背依然挺得筆直。
朱由校待鄧紹煜落座后,仔細端詳這位勛貴的面容。
只見他原本白皙的面龐如今曬得黝黑,兩頰凹陷,眼窩深陷,連那身錦緞官服都顯得空蕩了幾分。
這趟山東之行,著實讓他吃了不少苦頭。
“鄧卿此去山東募兵,辛苦了。”
朱由校語氣溫和地說道。
鄧紹煜聞,連忙起身拱手:“臣不敢當。為國效力,本就是臣分內之事。”
皇帝微微頷首,心中暗自思量:三家勛貴同去募兵,錦衣衛的密報中,唯獨鄧紹煜沒有半點貪墨舞弊的劣跡。
其余兩位,不是克扣軍餉,就是強征壯丁,鬧得地方怨聲載道。
朱由校微微前傾身子,目光專注地看向鄧紹煜:“鄧卿此去山東,募兵之事進展如何?可還順利?”
“啟奏陛下,此次募兵之順利,實出臣所料。原本預計月余方能完成,卻不料短短數日便已超額。”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之所以耽擱至今才回京復命,皆因臣不敢馬虎。既要精挑細選體格健壯者,又要妥善安置其家眷。臣深知陛下求才若渴,故不敢以濫竽充數之兵敷衍了事。”
“哦?”
朱由校眉頭一挑,面露訝色:“竟如此順利?”
鄧紹煜神色凝重地解釋道:“陛下有所不知,山東自萬歷四十七年起,連年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扶老攜幼,餓殍遍野。當聽聞朝廷招募京營之兵,不僅管三餐溫飽,還有餉銀可拿,那些饑民簡直如見救星,蜂擁而至。”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忍:“若非臣堅持嚴選精壯,只怕三日之內就能招滿萬人。那些面黃肌瘦的流民,為了一口吃食,甚至甘愿賣身為奴”
朱由校眉頭微蹙,繼續追問道:“登、萊二衛的軍備狀況如何?”
鄧紹煜面露難色,搖頭嘆道:“啟稟陛下,登萊衛所早已形同虛設。水師戰船僅存十余艘,且多已朽壞不堪。衛所兵卒更是缺額嚴重,現存者亦多老弱病殘。”
“那山東民情如何?”皇帝的聲音不自覺地低沉了幾分。
鄧紹煜深吸一口氣,語氣愈發沉重:“山東民風向來彪悍,如今更是暗流涌動。兗州府內聞香教眾公然聚眾誦經,青州等地流傳著‘紅陽劫變’的讖語。最令人憂心的是曹縣――去歲黃河決口之處,四十萬畝良田盡成澤國,如今流民聚集,怨聲載道”
朱由校聞,胸口如壓千鈞。
這煌煌大明,竟已遍地干柴!
好在朕早有準備,已派左光斗前往災區賑濟。
他抬眼看向鄧紹煜,語氣中帶著幾分凝重:“左光斗在曹縣治河賑災,成效如何?”
鄧紹煜略作思索,謹慎答道:“回稟陛下,河道總督左光斗確實已基本控制黃河泛濫,疏浚河道,修筑堤防。只是.”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災民安置一事,仍是棘手。數十萬流離失所的百姓無處可去,聚集在曹縣一帶,每日僅靠官府施粥度日。”
朱由校目光一沉:“你的意思是恐有民變?”
鄧紹煜連忙擺手:“臣不敢妄下斷。只是,山東境內,鬻妻賣子者比比皆是。為轉運遼東軍糧,運河沿線州縣竟征發五倍于常例的民夫。百姓不堪重負,怨聲載道。加之白蓮教眾四處煽動.”
他欲又止,但下之意已然明了。
這遍地干柴,只差一顆火星。
“若非親臨地方,朕永遠只能聽到那些粉飾太平的奏報。”
朱由校心中暗嘆:縱使錦衣衛遍布天下,若不明示探查方向,他們也不過是群無頭蒼蠅。
更何況,這些武夫又怎懂得分辨民變的征兆?
“鄧卿此去山東,當真讓朕耳目一新。”
朱由校抬眼看向鄧紹煜,語氣中帶著幾分贊許。
“像愛卿這般能體察民情的勛貴,才是朝廷真正需要的人才。”
鄧紹煜聞,不敢稱是,只是繼續說道:“臣離京前,只道天下太平。可這一路所見.”
他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與京師外的慘狀相比,山東簡直如同阿鼻地獄。”
親眼目睹了民間疾苦,這位勛貴才真正明白。
要挽救這個千瘡百孔的大明,遠非想象中那般容易。
朱由校目光灼灼地注視著鄧紹煜,看來,勛貴之中,當真是淘了個寶。
“知難為,當有所作為!”
“愛卿此番不僅募兵有成,更將山東實情一一奏報,朕心甚慰。當重重嘉獎!這七千新兵務必要加緊操練,數月之內必須成軍――遼東戰事吃緊,說不定很快就要派上用場。”
鄧紹煜立即單膝跪地,抱拳應道:“陛下放心!臣所募兵卒個個身高六尺有余,筋骨強健。只要稍加訓練,必成虎狼之師!”
這些山東漢子本就以高大魁梧著稱,更何況鄧紹煜是從數十萬流民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壯丁。
他們不像養尊處優的京營兵卒,而是為了一口飯吃甘愿賣命的饑民。
只需讓他們吃飽喝足,教會他們戰陣之法,立刻就能成為敢打敢拼的精銳之師。
畢竟
這些漢子可不是京城里那些嬌生慣養的少爺兵!
他們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山東流民,餓得連樹皮都啃過,打起仗來自然悍不畏死。
民風彪悍這一塊,沒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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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