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中。
代善親兵送來三盞酒,分別遞在黃臺吉、代善、李永芳身側桌上。
黃臺吉的話緩緩說了出來。
“二哥,你我兄弟多年,可曾見我有一相欺?”
代善聞,手中酒盞重重頓在案上,琥珀色的馬奶酒濺出幾滴。
“老八!”
他濃眉緊蹙,粗糲的手掌拍在黃臺吉肩頭。
“這般緊要關頭,莫要再賣關子。快將你的良策道來!”
窗外傳來漢女的哭喊聲,估計又有藏匿在城中的漢女被發現了,如今被當成獵物肆意蹂躪。
換做是從前,代善早就出帳,加入其中,但此刻,他那雙虎目直勾勾的盯著黃臺吉。
努爾哈赤諸子中,唯黃臺吉自幼飽讀兵書,通曉漢家典籍。
其余諸子雖驍勇善戰,能于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卻鮮有人能在這沙盤前運籌帷幄。
正如草原上的蒼狼,搏殺時兇猛無匹,卻終究少了獵人的謀略。
黃臺吉不疾不徐地斟滿兩杯酒,眸光如鷹隼般銳利。
“我有上中二策,且先為二哥道來這中策。”
他指尖輕點地圖上一處堡城標記。
“明軍各部貌合神離,將領各懷鬼胎。不如先佯攻此堡。”
他指的地方,正是奉集堡。
他以箭矢代筆,在沙盤上劃出三道弧線,緩緩說道:“待守軍燃起狼煙求援,我軍伏精兵于要道。待援軍至,先以輕騎擾其陣型,再以重甲破其中軍。如此既損其兵力,更令諸部互生嫌隙,日后必不敢輕易相援。”
黃臺吉說著將三支箭矢并作一處,突然折斷其中兩支:“待其離心離德之時,我軍集結鐵騎,分而擊之。猶如餓狼逐羊,必能各個擊破!“
代善聽至此處,豹眼圓睜,古銅色的面龐因激動而泛紅。
“妙~妙啊!”
“老八此計,當真如草原上的海東青般犀利!卻不知那上策,莫非比這還要精妙三分?”
黃臺吉唇角微揚,眼底閃過一絲冷光,緩緩開口:
“上計是攻心之計,雖險,但收獲也是巨大的。”
他指尖輕叩桌案,聲音低沉而篤定。
“明軍諸將,驕橫跋扈者眾,向來視我大金為‘建奴’、‘韃虜’,輕敵之心早已根深蒂固。”
頓了頓,他目光掃向代善,似笑非笑。
“若二哥舍得些籌碼.”
“在我軍攻奉集堡時,佯作戰敗,丟些尸首,棄些甲胄,甚至……‘狼狽’撤退。”
代善眉頭一皺,正欲開口,黃臺吉卻已繼續道:
“明軍見我軍‘潰敗’,必以為勝券在握,屆時精銳盡出,欲一舉殲滅我軍。”
他指尖在案上重重一敲。
“而我軍主力,早已埋伏于野,只待明軍離堡,便以雷霆之勢圍殺!”
“沒了精銳守備的堡壘,不過空殼一座,不攻自破!”
帳內燭火搖曳,映得黃臺吉半邊臉隱在陰影中,唯有那雙眸子,銳利如刀。
“此計,賭的便是明軍的傲慢。”
雖然大明經歷了薩爾許之戰的慘敗,又經歷開原、鐵嶺相繼失陷,但當地遼東本部,對建州女真八旗兵有些懼意,似征調而來的客軍,還視建奴為蠻夷,多有輕視。
歷史上,正是因為袁應泰、賀世賢等的輕敵,才導致沈陽、遼陽相繼陷落。
黃臺吉此計,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代善濃眉緊鎖,琥珀色的馬奶酒在杯中微微晃動,映出他猶豫不定的神色。
“奉集堡在沈陽東南面,位于遼陽與沈陽之間,我們去攻,很容易陷入明軍重圍之中,太危險了。”
“況且,老八此計雖妙,可若明軍不上當,又當如何?”
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心疼。
“佯敗誘敵,總要折損些人馬。我麾下兒郎,個個都是能征善戰的勇士,白白送死,未免可惜。”
說來說去,又是想要保存實力了。
黃臺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但面上依舊從容,緩緩勸道:
“正是因為奉集堡在沈陽與遼陽之間,明軍才敢出城浪戰,若是換在蒲河千戶所所在堡壘之中,我軍去攻,他們未必敢出城浪戰,此計反而不能成。”
“至于損失,二哥多慮了。此計只需數百人作餌,未必非要派精銳牛錄前去。”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沉默不語的李永芳,嘴角微揚,似笑非笑地說道:“此番佯攻奉集堡,不如請額駙出馬,如何?”
“李永芳?”
代善聞,眼中精光一閃,粗獷的面容上頓時浮現出贊同之色。
這下子,他沒意見了。
只要不是損傷他的人,那都無所謂!
“好!就該如此!李永芳,此事非你莫屬!”
兩大貝勒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李永芳身上,如刀鋒般銳利,不容拒絕。
李永芳臉色微變,額角隱隱滲出冷汗,但在這般威壓之下,他哪敢推辭?
只得強壓下心中的不安,低頭拱手,聲音略顯干澀:“二位貝勒抬舉,奴才……領命便是。”
但他心里,要說沒有點怨氣,那是不可能的。
憑什么這么針對我?
我為大金流過血,我為大金立過功,你們就這樣對待功臣的?
然而.
李永芳的憤怒,也僅僅是怒了一下而已。
代善與黃臺吉,那是天潢貴胄,他區區漢奸,有氣,也只能往肚子里面咽下去。
當了漢奸的人,如何有資格在主子面前硬氣呢?
數十里外。
渾河東岸,一座堅城巍然矗立。
正是奉集堡。
此堡雄踞沈陽東南三十里,扼守渾河要沖,地勢險絕。
北倚天柱山,如鐵壁橫亙;南臨白塔嶺,似屏風拱衛;西瀕渾河湍流,天然壕塹。
堡中高聳的烽燧臺上,哨卒日夜凝望,沈陽東門動向一覽無余。
鎮守此地的,正是奉集堡總兵官李秉誠。
他麾下多川籍悍卒,手持丈二鉤鐮槍,專破騎兵沖鋒,曾令建奴馬隊聞風膽寒。
此刻堡中駐有精騎三千,步卒一萬五千,占沈陽防區小半兵力。
如此重兵囤積,只因奉集堡實乃遼沈咽喉。
熊廷弼曾說過“沈之東南四十里奉集堡,可犄角沈陽。奉集之西南三十里為虎皮驛,可犄角奉集。而奉集東北距撫順、西南距遼陽各九十里,賊如窺遼陽,或入撫順,或入馬根單,皆經由此堡,亦可阻截也。不守奉集則沈陽孤,不守虎皮則奉集孤,三方鼎立,不各戍重兵三二萬人則易為賊撼。”
簡而之就是奉集堡十分重要。
若此堡陷,則沈陽東門洞開。
若此堡存,則遼陽援路不絕。
身負如此重任,李秉誠只覺肩頭似壓著千鈞重擔,連呼吸都沉重了幾分。
他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慮。
“總鎮。”
身旁的副將王守忠忍不住抱怨道:“這熊經略怎就不先把遼南收復了?如今倒好,咱們奉集堡既要防著鐵嶺、開原方向的建奴,還得時刻提防遼南的動靜。這兵力分散得跟撒芝麻似的,萬一”
李秉誠聞,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何嘗不知其中艱難?
奉集堡雖有兩萬守軍,可要同時兼顧三個方向的防御,確實捉襟見肘。
但作為一軍主帥,他深知此刻最忌軍心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