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四月初十,殿試后一日。
天穹澄澈如洗,萬里無云,熾烈的陽光傾瀉而下,將紫禁城的金瓦朱墻映得熠熠生輝。
雖才過立夏,但酷暑之勢卻愈發逼人,空氣中蒸騰著燥熱,連一絲微風也無。
天將亮未亮。
少年天子朱由校便已端坐于奉天門御門聽政。
他身著明黃龍袍,眉宇間雖稚氣未脫,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待奏疏逐一議畢,他略一抬手,內侍即刻高呼“擺駕文華殿”。
頃刻間,儀仗如云,旌旗蔽日,帝輦在侍衛的簇擁下緩緩穿行于宮巷。
輦輪碾過青磚,朝文華殿而去。
此刻。
文華殿外,以首輔方從哲為首,孫如游、孫慎行等一眾閣臣早已伏跪階前。
“臣等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見天子駕臨,眾人齊聲山呼萬歲,聲震殿宇。
“眾愛卿平身。”
朱由校穩步下輦,緩步踏入文華殿,殿內檀香繚繞,金磚鋪地,御座之上雕龍盤踞,威儀盡顯。
他拂袖落座,目光沉靜地掃過階下眾臣。
首輔方從哲手捧笏板,趨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恭敬而沉穩:
“陛下,昨日臣等已從殿試答卷中遴選出上佳之作十二篇,皆文采斐然,見解獨到,恭請陛下御覽欽定。”
殿試名次,歷來由天子親裁,狀元、榜眼、探花三鼎甲之選,更是關乎朝廷顏面與士林風向,非帝王不可決斷。
朱由校自然知曉流程,他此刻倚靠著龍椅,表情很是放松。
“念吧。”
“是。”
讀卷官孫慎行手持一份殿試策論,恭敬跪伏于地,雙手捧卷,朗聲宣讀道:
“臣謹奏《理財十疏》,伏惟陛下圣鑒:
學生倪元璐謹奏:為陳理財十事以裕國用事
學生聞治國之道,必先足食;經邦之略,首在理財。今國用匱乏,民力凋敝,臣不揣愚陋,敢獻十策。
其一曰清丈田畝。江南膏腴之地,豪強隱占者十之五六。宜遣廉能之臣,履畝丈量,使賦役均平
其二曰裁撤冗費.
其三曰整頓鹽法.
其四
其五
”
半刻鐘后。
殿內檀香氤氳間,孫慎行誦讀的策論聲戛然而止。
朱由校眸光微動,這《理財十疏》的鋒芒他再熟悉不過。
昨夜殿試燭影搖紅,少年天子親自為伏案疾書的倪元璐掌燈,看著他寫下《理財十疏》。
此刻策論重現朝堂,朱由校唇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目光掃過階下低眉順目的方從哲。
老方,你也是一個識抬舉之人了。
感受到皇帝的眼神,方從哲暗嘆一聲,與身側的孫如游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昨夜皇帝破例為寒門舉子秉燭的軼事早已傳遍京師。
既蒙圣眷,這三鼎甲之位便如同燙金玉帶,他們這些讀卷官豈敢不順勢成全?
他這個傀儡首輔,還想著多當幾年呢!
“陛下,此卷已念畢。”孫慎行恭敬的合上考卷。
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朝聞,躬身將考卷呈至御前。
朱由校接過殿試考卷。
這份殿試卷規制森嚴:卷首禮部大印鮮紅如血,其下‘倪元璐’三字筆力千鈞。
翻過扉頁,蠅頭小楷寫就的履歷詳實如牒:浙江上虞人士,萬歷四十六年舉人,天啟元年貢士,三代名諱工整列于黃麻紙上。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其父倪虻氖嘶錄竊兀呵碇葜文諭睪=12宋慕蹋湟炎鞴牛戳艫們辶照墓偕謔苛至鞔
能寫出如此策論,想來倪元璐幼承庭訓,耳濡目染間早將父親經世濟民的抱負化入骨髓。
這般家學淵源,倒不負其祖上自南宋便累世簪纓的門楣。
孫慎行見皇帝不語,只得捧起下一份考卷,清了清嗓子,繼續誦讀。
他的聲音在殿內回蕩,字字清晰:
“清賦稅,當先丈田畝,破豪強詭寄……”
“節冗費,須裁撤驛遞,罷不急之工……”
“通商賈,宜弛海禁,設榷場以利貨殖……”
日影漸移,殿外蟬鳴刺耳。
十二篇策論,十二個名字。
倪元璐、文震孟、盧象升、傅冠、陳仁錫、張天麟、楊天錫、董中行、方逢年、萬國相、汪喬年、林胤昌。
朱由校聽罷,不住點頭。
這些策論,確實有真知灼見。
清賦稅、節冗費、通商賈、鑄錢法、興屯田、查隱占、開礦利、慎賞賚、修常平、嚴考成……每一條,都切中時弊。
可問題是,這些貢士,說出來,寫出來,敢不敢做?知不知道自己面對的阻力?
清丈田畝?
這四字說來輕巧,卻不知要掀起多少腥風血雨!
裁撤驛遞?
此議若出,恐朝堂震動。
弛海禁?
開海之利,紙上易,然施行之難,如涉淵冰。
更有一層隱憂:廟堂之議,終須地方施行。
然州縣官吏多出身士紳,其族中田產、商路與舊制盤根錯節。
彼輩陽奉陰違,或借“體察民情”拖延新政,或曲解律令從中漁利。
縱有倪元璐等新晉帝黨銳意改革,然幾人之力,豈能抗衡百年積弊?
朱由校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
“諸卿以為,這些策論,有幾成能落到實處?”
方從哲額角微汗,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燭照,自當……擇優而用。”
這方從哲,倒有幾分馬科長的味道。
又是這等模棱兩可的廢話。
這些閣臣,個個老成持重,圓滑世故,既不愿得罪皇帝,也不敢觸動既得利益。
他們口中說著“擇優而用”,實則不過是敷衍塞責,生怕惹禍上身。
也罷。
沙里淘金罷了!
天下之大,人才濟濟,只要選得足夠多,總能篩出幾個不怕死的,真正敢清丈田畝、敢裁撤冗員、敢與豪強爭利,真正愿意挽救大明朝的官員。
至于那些畏首畏尾、明哲保身之輩,終究不過是這腐朽朝堂上的過客罷了。
孫慎行見天子沉思良久,趨前兩步躬身道:“陛下,時辰不早了,該欽點三鼎甲了。”
話音方落,殿內驟然一靜。
眾臣屏息凝神,目光皆聚于御座之上――這不僅是選定幾個翰林清貴,更是在為天啟朝的政治風向定調。
朱由校眸光微動,聲音清朗如金玉相擊:“狀元倪元璐。”
階下方從哲的笏板微不可察地一顫。
昨夜天子親自為這寒門舉子掌燈,今日果然要成全這段‘君臣佳話’。
更妙的是,倪元璐那篇《理財十疏》字字見血,清丈田畝、整頓鹽法諸策,分明是為日后改革埋下伏筆。
“榜眼盧象升。”
“探花文震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