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北京城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西城區太平倉胡同旁,一座巍峨的國公府靜靜矗立。
它東臨皇城根,南抵太平倉胡同,西至西四牌樓北,北達群力胡同,朱漆大門上高懸御賜匾額,彰顯著府邸主人的尊貴身份。
正是與國同休的英國公府。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的英國公府內,突然響起一聲刺耳的“吱吖――”聲,朱漆大門緩緩開啟,在靜謐的深夜里顯得格外突兀。
已是宵禁時分,京城街道本該空無一人,然而此刻,身披甲胄的英國公世子張之極卻帶著兩名侍衛悄然回府。
三人步履匆匆,鎧甲在行走間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顯然剛從某處隱秘之地歸來。
張之極踏入府門,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壓低聲音對門房秦大爺道:“秦大爺,今晚的事,莫要讓我爹知曉。”
門房秦大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聽聞此話,面色有些奇怪。
“小國公”
門房秦大爺剛要應聲,卻聽值房內傳來一聲冷哼,茶盞重重擱在案上的聲音格外清晰。
英國公張維賢掀簾而出,目光銳利地盯著張之極,質問道:“又去哪里鬼混去了?”
張之極渾身一僵,沒想到父親竟親自在門房等他,只得硬著頭皮道:“兒子……兒子只是去會了會幾個朋友,并未去教坊司、醉仙樓這種地方。”
他不過是去找駱養性了而已,又不是去吃花酒。
張維賢冷笑一聲,目光掃過他身上的甲胄,又瞥了眼他身后兩名低著頭的侍衛,語氣森然:“宵禁時分,身披甲胄,夜半方歸,還敢說沒胡鬧?你當五城兵馬司是擺設,還是當為父老糊涂了?”
張之極額角滲出冷汗,正欲辯解,卻聽父親繼續冷聲道:“滾去祠堂跪著,老子與你算算賬!”
秦大爺縮了縮脖子,大氣不敢出,只盼著這位小公爺趕緊領罰,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張之極撇了撇嘴,心中暗自嘀咕:老頭子今兒個是吃錯藥了?怎的這般暴躁?
他雖不敢明著頂撞,卻仍帶著幾分混不吝的痞氣,拖長聲調道:“跪祠堂便跪祠堂,可兒子明日還得去上值,若因困倦誤了差事,這罪過――兒子可不背。”
他嘴上雖服軟,眼神卻飄忽不定,顯然并未真心認錯,反倒像是在試探父親的底線。
“你這逆子!”
張維賢怒喝一聲,伸手就要去揪張之極的耳朵。
哪知這小子滑溜得很,身子一矮,像條泥鰍般從父親腋下鉆過,三步并作兩步便竄進了府內。
“嘿嘿!想叫小爺跪祠堂?門兒都沒有!”
張之極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幾分得意,轉眼間便消失在回廊深處,只留下英國公站在原地,氣得胡子直顫。
片刻后。
英國公府祠堂內,燭火幽幽,映照著歷代先祖的牌位。
張之極跪伏在蒲團上,左眼框一片青紫,右側臉頰微腫,顯然是方才被張維賢愛的教育所致。
他齜牙咧嘴地揉了揉傷處,低聲嘟囔:“老頭子下手可真狠……”
抬頭望向祖宗牌位,燭光搖曳間,那些冰冷肅穆的名字仿佛正冷冷注視著他,讓他心頭一緊,趕忙低下頭,不敢再放肆。
張維賢看到逆子終于不再折騰,臉上露出些許自得之色。
“哼!只要為父還活著一天,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張之極表面低眉順目,不敢再出頂撞,心里卻暗自腹誹:“老登,等你兩腿一蹬,看小爺怎么掀了這國公府的屋頂!“
大約有半刻鐘。
張之極跪在祠堂的青磚地上,膝蓋微微發麻。
他偷眼瞥了瞥父親的臉色,見張維賢眉宇間的怒意稍緩,這才壯著膽子開口:
“爹,兒子不過是去尋駱養性商議些事情,您何至于動這般大怒?”
他刻意將‘駱養性’三字咬得極重,暗示自己并非去煙花之地鬼混。
說話時還故作委屈地揉了揉青紫的眼眶,活像個受了天大冤枉的孝子。
“哎~”
“難道你以為為父故意刁難你不成?”
張維賢嘆了一口氣,將皇帝準備整頓京營的事情說了出來。
“今日東暖閣議事,陛下已決意徹查京營空餉,重造兵冊。凡虛報一名兵額者,主官革職追贓;超十名者,直接處斬!更要在兵部、五軍都督府外另設軍察院,專司稽查軍務。”
張之極聞,原本嬉笑的神色驟然凝固,失聲道:“這豈不是要斷盡勛貴財路?成國公府名下掛著的六百親兵虛額,首當其沖啊!”
“何止成國公府!”
“陛下連神宗朝默許的空餉舊例都推翻了,還當眾放話――‘寧可要三萬能戰之兵,也不要十萬吃空餉的蠹蟲’。”
他說著模仿皇帝語氣,連眼中寒光都學得惟妙惟肖。
祠堂燭火搖晃明滅,映得張之極臉色陰晴不定。
他猛地抓住父親衣袖,說道:“爹!咱們府上可也占著三百多虛額,這些年靠著這些銀子養家丁、置鎧甲,若真查起來……”
“現在知道怕了?”
張維賢甩開兒子的手,指著祖宗牌位厲喝。
“早讓你收斂些!真以為靠著陛下榮寵,便能夠肆意妄為?”
張之極心中暗忖:“難怪父親今日如此震怒,原來是在擔憂我的安危。”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痛。
“爹,兒子知錯了。”
張之極低聲道,語氣中再無往日的輕佻。
張維賢看著兒子難得露出這般認真的神色,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很快又被憂慮取代。
“你既已醒悟,便該知曉如今局勢――遼東烽煙將燃,京師暗流洶涌。此番整飭京營,恐非止于裁撤虛額,若遇負隅頑抗者.怕是要重演整頓京營的血色殺戮,教這太平倉胡同的溝渠都染上血色。”
張維賢話音微頓,眼底寒芒隱現,沉聲道:“近日京中風云詭譎,你出入府邸須得謹慎。我會增調精銳護衛隨行,至于教坊司、醉仙樓那等是非之地,莫要再踏足半步!”
張之極垂首斂目,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甲胄邊緣的云紋,終是肅然應道:“兒子謹記。”
英國公府的百年富貴,全系于天家一念之間。
如今陛下欲以雷霆手段整頓京營,不啻于在勛貴們的命脈上動刀。
那些世代盤踞的虛額兵餉,早成了各家養私兵、置甲胄的血肉根基。
此刻若斷,只怕滿京城的朱門府邸都要震出三分血色來。
張之極有些擔憂,陛下如此整頓京營,萬一出了大亂子,該如何是好?
他抬頭看向父親,將自己的擔憂說了出來:“京營積弊猶如附骨之疽,各府勛貴盤根錯節。陛下此番雷霆手段,若逼得他們狗急跳墻,倘若釀成兵變,甚至危及圣駕,該如何是好?”
張維賢指節重重叩在祠堂供案上,震得燭火劇烈搖晃:“你以為陛下是那等莽撞之人?”
他袖中滑出一卷密報甩在兒子面前,“錦衣衛的緹騎早把各府透成了篩子,東廠的番子連成國公府廚娘偷了幾錢銀子都記在檔上!“
張之極盯著密報上猩紅的朱批,喉結滾動間冷汗已浸透中衣。
“神宗朝時京營雖爛,九邊尚存幾分血性。如今你看看!”
他手指北方,聲音里帶著徹骨寒意:“宣大的夜不收敢殺良冒功,遼鎮的騎兵連馬鐙都配不齊――再不動刀,等建奴破關時,難道讓陛下親自扛著火銃上城墻?”
張維賢此話說完,張之極沉默了。
“陛下的看得遠著呢!你這小子,要學的還有很多。”
皇帝的心思,張維賢如何不知?
整頓京營,對大明來說,絕對是好事。
只是對他們這些吃空餉的勛貴來說,是壞事而已。
張維賢眉頭緊皺,說道:
“可即便如此,萬一真有勛貴造反鬧事,陛下也很難收場罷?”
張維賢目光銳利,盯著兒子道:“所以陛下才先拿我們這些國公府開刀,逼我們帶頭裁撤虛額,退還贓銀。若連英國公府都乖乖認罰,其他人還敢鬧?”
英國公府受皇帝恩寵,在這個時候,也得為皇帝沖鋒陷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