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東暖閣時,正值午膳時分。
尚膳監掌印太監黃驊早已備好御膳,待皇帝駕臨便依序呈上精致菜肴。
膳畢。
得知無緊急政務,朱由校便準備小憩片刻。
這段午睡時光,既是對上午在內教場策馬馳騁所耗精力的休整,也是皇帝難得的閑暇時刻。
他斜倚在東暖閣的羅漢床上,卻未立即就寢,而是若有所思地望向隨侍在側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朝。
“朕讓王體乾重啟西廠,讓魏忠賢掌東廠,國舅王n掌四衛營,可覺得你這個掌印,名不符實?”
皇帝突如其來的問話,讓魏朝心頭一緊。
他慌忙跪伏在地,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金磚地面,聲音帶著幾分惶恐卻又透著恭敬:“皇爺圣明燭照,這般安排必有深謀遠慮。奴婢蒙皇爺恩典,豈敢妄議朝政?內廷諸事,全憑皇爺圣裁,奴婢絕無半分怨懟之心。”
朱由校垂眸凝視著跪伏在地的魏朝,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慢條斯理地追問道:“不會.還是不敢?”
魏朝喉頭滾動,不自覺地咽了咽唾沫,額頭幾乎貼地,聲音帶著幾分惶恐與恭順:“奴婢對皇爺忠心耿耿,絕無半點怨恨之意。”
“你不必如此緊張。”
朱由校目光幽深地注視著魏朝,指尖輕輕摩挲著羅漢床的雕花扶手,語氣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去歲鏟除王安一事,你為朕立下汗馬功勞。這些日子來,你在內廷的諸多作為,朕都記在心里。如今讓你這個‘老祖宗’做個清閑掌印,若說心中全無芥蒂,反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魏朝聞,跪伏得更加恭謹了,連忙說道:“清除王安,掌控內廷,是陛下圣明才能完成的,奴婢不過奉旨行事,哪敢居功?至于老祖宗的稱呼,那都是下人們不懂規矩的攀附,這紫禁城從來只有一個主子,那就是皇爺您!”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謙卑:“奴婢這條命都是皇爺給的,能替皇爺分憂已是天大的福分。如今西廠、東廠各司其職,四衛營由國舅爺統領,正是皇爺運籌帷幄的圣明之舉。奴婢在司禮監伺候筆墨,日日得見天顏,已是莫大的恩典。”
朱由校聞輕笑一聲,說道:“你倒是會說話。”
他看著魏朝恭敬的模樣,又問道:“朕重啟西廠,重用東廠、錦衣衛,外面朝臣是如何議論的?”
雖然他沒有下明旨重啟西廠,然而,王體乾的動作不小,外臣不會看不出來他的意思。
而知曉他重啟西廠,重用廠衛,那些人的態度,到底是怎樣的呢?
魏朝聞,額頭仍緊貼金磚,謹慎答道:“回皇爺的話,朝臣們議論紛紛,但大體分作兩派。一派以閣臣劉一g為首,認為廠衛權重恐傷國本,奏請皇爺‘以寬仁治天下’;另一派則以閣臣孫如游、李汝華等人為首,稱‘亂世當用重典’,盛贊皇爺圣明,重啟西廠是肅清吏治的英明之舉。”
他稍作停頓,又補充道:“不過.”
這太監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朱由校指尖輕叩床沿,道::“不必賣關子了,說下去。”
“是。”
魏朝身子伏得更低,緩緩說道:“有些清流官在私下議論,說皇爺這是要效仿武廟(正德皇帝)舊事。但奴婢已命司禮監記檔,將那些狂悖之徒的姓名都一一記錄下來了,陛下要是準備“
“不必。”
皇帝突然打斷,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讓他們說。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筆桿子硬,還是朕的詔獄夠寬敞。“
魏朝會意,立刻應道:“皇爺圣明。其實外朝那些書生,哪里懂得皇爺的深意?如今建奴猖獗,白蓮教匪四處作亂,正該用雷霆手段震懾宵小。”
朱由校聞,意味深長地看了魏朝一眼:“你倒是比那些閣老更懂朕的心思。”
“皇爺勵精圖治、重振皇明之圣心,奴婢雖愚鈍亦能體察。皇爺夙夜憂勤,皆以社稷為重、以黎元為念,此等圣主胸懷,奴婢豈敢不悉心領會?”
這馬屁拍得倒是漂亮。
朱由校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狀似隨意地問道:“朕記得,除東廠、西廠之外,內廷還曾設一廠,可是?”
魏朝聞心頭猛地一顫,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強自按捺住狂跳的心,以額觸地恭謹答道:“啟奏陛下,武廟(正德皇帝)在位時,確曾設立過大內行廠。”
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補充道:“彼時由劉瑾掌領,專司監察東西兩廠及錦衣衛之事。”
朱由校饒有其事的看向魏朝,問道:“若是朕要重啟大內行廠,大鐺以為如何?”
內行廠是武宗朱厚照時建立的特務機構,由劉瑾親自掌領,專于京城內探事,連東西兩廠和錦衣衛亦受監視,其官校之橫、用刑之酷更甚于東西兩廠。
劉瑾伏誅之后,大內行廠隨之撤銷,存在的時間只有一年多而已。
魏朝深知這看似輕描淡寫的問話背后,暗藏著何等驚人的權勢博弈。
那短暫存在過的大內行廠,雖如曇花一現,卻代表著足以制衡整個廠衛系統的至高權柄。
魏朝立刻深深叩首,聲音中帶著幾分謹慎與試探:“陛下圣明!東廠、西廠、錦衣衛權勢日盛,若無制衡,恐生禍端。大內行廠若能重啟,正可代陛下監察諸廠衛,使其不敢妄為。”
朱由校目光微動,指尖輕輕敲擊著羅漢床的雕花扶手,似在思索。
半晌,他緩緩道:“不錯,朕既要用他們,便不能讓他們脫離掌控。內行廠――就是懸在他們頭頂的一把刀。”
朱由校重用廠衛,這些特務機構實力膨脹之后,若不加以監管,很可能會反噬皇權。
而內行廠,就是來監督這些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