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句話來說,現在準備抗旱之事,還來得及!
“若數年,乃是數十年,雨水稀少,乃至于不雨,該如何是好?朕觀《農政全書》中曾載泰西水法,卿既精研西學,又深諳農事,當有良策解此旱魃之困?”
數年甚至數十年不雨?
那可不是一件小事。
若真出現這種情況,王朝都能夠崩塌。
徐光啟略一沉吟,躬身答道:“回陛下,若遇連年干旱,臣以為當以‘開源節流’四字為綱。
其一,可效泰西水法,于北直隸推廣鑿深井、造龍尾車(螺旋提水器),引地下水灌溉。
其二,改種耐旱作物如番薯、玉米,此二物乃臣從福建引種試驗,雖旱年亦可保收成。
其三,仿宋人‘區田法’,深耕蓄墑,兼以砂石覆蓋田土減少蒸發。”
他偷瞥皇帝神色,又補充道:“臣曾與耶穌會士研討,彼國應對旱災時,除水利外更重‘預倉積粟’。請陛下敕令州縣設常平倉,趁豐年儲糧備荒,再嚴查胥吏貪腐,方可保災年不亂。”
朱由校聞擱下朱筆,目光漸亮。
這些舉措暗合后世科學抗旱之法,更難得徐光啟未因司禮監太監提及錦衣衛而自亂陣腳,反借西學話題坦然進諫。
朱由校目光微動,追問道:“卿所番薯、玉米二物,如今京畿可有種植?此等作物原產何地?引種過程可有記載?”
徐光啟躬身答道:“回陛下,番薯原產呂宋(菲律賓),萬歷二十一年由閩商陳振龍冒死藏藤苗于纜繩中偷運至福州。
其子陳經綸獻于福建巡撫金學曾,在閩中試種抗旱有功。
臣于萬歷三十六年丁憂居滬時,托商船從福建購得薯藤,在徐家匯開辟桑園試種三年,確證其‘畝收數十石,勝種谷二十倍’,且旱澇蝗災不能傷。”
稍頓后繼續道:“至于玉米,乃嘉靖年間由佛郎機人經廣州傳入,初稱‘番麥’。萬歷《留青日札》曾載‘莖如蔗高,粒如芡實’。
臣在天津屯田時發現,此物耐旱性雖稍遜番薯,但生長期短,可與豆類間作。現順天府農戶偶有種植,多用作牲口飼料,實乃暴殄天物。”
臣已編纂《甘薯疏》《蕪菁疏》等農書,詳載栽培要訣。若陛下允準,可命福建布政使司調運薯種,由九邊屯田軍戶先行推廣。”
番薯的原產地不是呂宋,應是南美洲,應是被人帶到呂宋去了。
不過對于徐光啟來說,能知曉番薯、玉米之事,可見其當真是有幾分本事的。
一腔救國救民之心,那還是有的。
朱由校現在,就缺這種能夠救國的人才!
若是番薯與玉米能夠在全國適宜耕種之地推廣,將會大大減輕明末大旱帶來的影響。
朱由校指尖輕叩御案,沉聲道:“徐卿所獻之策甚善。然若朕欲將番薯、玉米廣植天下,當有何等阻礙?”
徐光啟聞,心中又驚又喜。
皇帝要推行番薯、玉米,他將會受到重用,他的一身才干,將能夠得到施展。
名垂千古,或就在不遠之時!
徐光啟袖中手指微顫,垂首應道:“臣斗膽陳弊,約有五難。”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逐條計數:“其一,薯種畏寒,北運需以沃土裹藤保溫,千里轉運損耗三成;其二,閩地老農擅‘火哐俊酰比宋聰按朔ǎ種隆臚斂煥茫雒緙次黃淙
話至此處,徐光啟面有猶豫之色,突然頓住。
“但說無妨。”朱由校將茶盞重重擱下。
“其三,州縣胥吏慣于青苗法斂財,若改種新糧,丈量征稅時必生混亂。”
徐光啟額頭沁汗,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其四,陜西等地衛所軍官多私占屯田種粟米牟利,斷不肯改種賤價粗糧。”
其實不止是軍官私占屯田牟利,許多農民認為番薯是“賤食”,寧愿餓死也不愿改種。
徐光啟聲音漸低,說道:“最要緊者.朝中諸公視西學為淫巧,若知此物乃泰西傳來,恐有御史參臣‘用夷變夏’。”
暖閣內西洋自鳴鐘滴答作響,朱由校沒有接徐光啟的話頭,而是話風一轉,道:“朕記得萬歷三十八年,順天府尹周永春曾奏‘番麥釀酒致民惰耕’?”
“陛下明鑒!”
徐光啟猛然抬頭,說道:“此實為晉商不愿酒曲降價所構之辭。臣在天津試種時,貧民以玉米摻糠度荒,何來釀酒奢靡?”
“徐卿所西學,確有可取之處。朕再問你,西方諸國,還有何事物,比我天朝更勝一籌?”
見到皇帝對西學已有認可,徐光啟略一沉吟,謹慎答道:“回陛下,臣以為泰西諸國,確有三事可堪借鑒。”
“其一,火器。”
他抬頭直視皇帝,語氣鄭重。
“佛郎機炮、紅夷大炮,射程遠、威力大,且鑄造之法精良,遠勝我朝舊式火銃。臣曾與耶穌會士利瑪竇、熊三拔研討,彼國火器營制,已形成‘銃規’‘銃尺’等測算之法,可精準調整射角,非我朝匠人僅憑經驗可比。”
“其二,戰船。”
徐光啟繼續道:“泰西戰船多配三層甲板,載炮數十門,船身堅固,可遠涉重洋。其‘夾板船’(蓋倫船)設計精妙,逆風亦可航行,而我朝福船雖穩,卻難與爭鋒于外海。”
“其三,歷法。”
他稍頓,又道:“西洋歷法測算日月交食,分毫不差。萬歷年間,欽天監推算日食屢有偏差,而西人預報精準。臣正與湯若望合譯《西洋歷書》,其法以黃道分度,較我朝《大統歷》更為精密。”
朱由校目光深邃,緩緩道:“如此說來,泰西諸國,竟在軍械、海事、天文上皆有所長?”
徐光啟躬身道:“陛下明鑒。彼國雖器物精巧,然我天朝禮樂教化、典章制度,仍遠非蠻夷可比。臣以為,當‘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師彼之長,補我之短。”
這句話說得漂亮。
但你是這么做的嗎?
朱由校沉思片刻,突然話鋒一轉:“聽聞徐卿昨夜會見耶穌會眾人?”
徐光啟聞,官袍下的脊背驟然繃緊。
他強自鎮定地躬身答道:“回陛下,確有此事。”
“所為何事?”
徐光啟深吸一口氣,以袖掩面跪伏于地:
“耶穌會神父龍華民昨夜攜來今科會試考題。”
徐光啟喉結滾動,聲音發澀,顫抖著說道:“稱是三千兩購得,欲借臣之手培植親信。”
“砰!”
朱由校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叮當亂響。
他盯著徐光啟發頂的烏紗,想起密報中‘徐光啟嚴詞拒絕’的記錄,語氣森然:“卿可知隱匿不報是何罪過?”
“臣萬死”
徐光啟重重叩首,金磚上頓時洇開汗漬。
“臣當即嚴拒,本欲今日具折密奏,不料陛下圣明燭照,當即便召見了罪臣。”
朱由校再問:“除了這些事情,你們在府上還干了什么?”
徐光啟伏跪于地,他喉頭滾動數次,卻始終未能吐出只片語。
“啪!”
鎏金御案突然爆響,朱由校將密報重重拍在案上,厲聲道:“你不說,朕替你說!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淫祀天主!更妄想蠱惑朕皈依夷教?”
徐光啟猛然抬頭,恰見皇帝將密報擲落階前。
紙張翻飛間,告解、圣堂、皈依等字眼刺入眼簾,正是昨夜與龍華民密談的詳盡記錄。
他頓時面如死灰,同時心中震驚不已:錦衣衛竟連上海方的告解詞都記錄在案!
“臣臣.”
徐光啟聞身軀微顫,喉結滾動間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仍強自鎮定地辯解道:
“臣雖受洗入教,然此心可昭日月,絕無半分褻瀆朝廷之意。西學火器、歷法諸術確有經世致用之效,臣篤信天主,實為借其格物窮理之學以匡扶社稷.”
朱由校聽罷,嘴角泛起一絲譏誚的冷笑,問道:“徐卿當真以為,那些遠渡重洋的傳教士,是懷著救世之心來我大明的?”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