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央集權體制下,皇帝對軍隊的絕對控制是維持統治、防范內亂、抵御外敵的基石。
一旦軍隊失控,輕則權臣篡位、藩鎮割據,重則王朝傾覆、神州陸沉。
東漢末年漢獻帝無直屬軍隊,淪為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傀儡,終被曹丕篡位。
唐末昭宗禁軍被宦官與藩鎮控制,皇帝遭囚禁弒殺,唐朝名存實亡。
景泰帝因疏于掌控京營,導致英宗復辟,忠臣于謙被殺。
漢獻帝、唐昭宗等“傀儡皇帝”的悲劇,皆因無兵權而任人擺布。
強軍則國強,軍散則國亡。
皇帝擁有一支絕對忠誠的軍隊,是防止內亂、抵御外敵、維護皇權的生死線。
失去軍隊控制的皇帝,輕則大權旁落,重則身死國滅。
前朝關于此事的教訓,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因此,朱由校對于京營,對于新軍,都是極為重視的。
天啟元年一月十一日。
皇帝驟然間下令,巡視駐守在豐臺的京營。
得到皇帝詔令,內閣首輔方從哲、禮部尚書孫慎行、兵部左侍郎張經世,迅速到達乾清宮,拜見皇帝。
東暖閣內,朱由校已經是準備出發了。
得黃門太監通報,方從哲等人求見。
“讓他們進來。”
朱由校心中清楚,這些人因何來見他。
不就是勸他不要出宮嗎?
很快,三人便心事重重的進入東暖閣,對著皇帝重重行禮。
“臣等,恭請陛下圣恭萬安!”
朱由校緩緩問道:“諸位前來,可有要事?”
內閣首輔方從哲須發微顫,禮部尚書孫慎行以額觸地,兵部左侍郎張經世官袍后背已洇出汗痕。
“陛下!”
方從哲聲音沙啞,說道:“京營新整,兵卒多充流民,恐有暴戾之徒混跡其中。御史代天巡狩本是祖制,何須圣駕親臨險地?”
孫慎行直起身,朗聲說道:“臣查《大明會典》,天子巡營需先凈道、設帷,如今京畿流民眾多,匪患未清,若有人以火器行刺,恐怕.”
話未說完,他瞥見皇帝唇角譏誚的弧度,慌忙伏地。
朱由校將手中奏本重重合上,青玉扳指在紫檀案幾上磕出脆響。
他目光掃過階下跪伏的方從哲等人,忽而輕笑一聲:
“諸位可知《漢書》載漢文帝自代邸入未央宮時,周勃進‘愿陛下毋輕出’?文帝答‘朕聞古之帝王,不窺牖而知天下,今朕視事不明,當親巡四方’。
神宗皇帝在時,朕隨駕南海子圍獵,見獵戶為貢鹿皮凍斃道旁。御史的奏章里,可會寫這些?”
漢文帝之所以賢明,便是知曉民間疾苦。
朕欲效仿賢君,爾等何意阻朕?
張經世急叩首:“陛下!漢時匈奴在漠北,今建奴距京師不過四百里!京營虛額七成,若遇刺客.”
“京畿重地,焉有刺客?”朱由校沒有讓張經世把話說完。
他之所以驟然下令巡視京營,本就是防刺客。
若是提前通知了,才給有心人準備的時間。
“朕乃大明天子,若連個紫禁城都不能出,還算什么皇帝?”
久困紫禁城,一旦路閉塞,那他便要成為第二個袁世凱了。
這種事情,他絕對不能讓他發生!
見方從哲三人已經不敢多說了,朱由校緩緩說道:“朕非出巡,還在京郊,諸位無須多了。”
朱由校巡視京營,還在京城周遭轉悠,本質不是出巡。
朱由校的外之意很清楚:若是那天他真的出巡,譬如下江南這種,你們勸諫反對,朕不會多說,若是連巡視京營都要阻止,朕得懷疑你們的用心了!
“臣,明白了。”
方從哲當即表態。
對于這些人的心思,朱由校心知肚明。
大臣反對皇帝出宮,表面理由是安全、財政、禮法,實質是文官集團與皇權的博弈:
文官需將皇帝禁錮在紫禁城,以維持“內閣-六部”主導的行政體系。
畢竟在南京,還有一整套行政班底呢!
皇帝則通過出巡(或試圖出巡)打破文官束縛,直接掌控軍隊、財政甚至人事權(如正德、嘉靖)。
但朱由校,不需要用到這一招。
或者說,暫時不需要。
“皇爺,儀仗都準備好了。”魏朝在一邊說道。
朱由校緩緩點頭,從御座起身,踏步出了東暖閣,乘上龍輦,便朝著豐臺大營而去。
方從哲在皇帝離去之后,緩緩起身,有些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陛下的心思,當真是難以捉摸。”
孫慎行苦笑一聲,說道:“不管如何,我們身為人臣的本份要做好,希望今日出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罷了罷了,隨陛下巡視京營罷!”方從哲反對不了皇帝,只能被動接受了。
他方從哲被皇帝拒絕多了,現在已經習慣被皇帝拒絕了。
哪天皇帝對他百依百順,他反而受不了。
孫慎行卻是憂心忡忡。
皇帝巡視京營,科道官肯定會上很多規諫奏疏。
諸如天子萬金之軀,不該輕離紫禁城、君子不立危墻之下什么的。
尤其皇帝是去掌控兵權。
這更遭文官的忌諱。
畢竟,在文官眼中,天子和武夫走的太近,這并非是國朝社稷之幸。
然而,朱由校可不慣著這些文官。
皇帝,當出巡!
此刻。
皇城之中。
錦衣衛大漢將軍300人,著金甲、執金瓜、斧鉞,騎馬清道。
旗手衛舉龍旗(日月旗、北斗旗等)、金鼓、幡幢,鳴鑼開道。
凈鞭官甩響凈鞭,警示軍民避讓。
皇帝乘龍輦緊隨其后,四周有錦衣衛貼身護衛。
內閣大學士、兵部尚書、五軍都督府官員等騎馬或乘轎跟隨。
兩千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出了紫禁城,便朝著豐臺大營而去。
龍輦行至正陽門外,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朝手捧鎏金漆盒趨前跪奏:“皇爺體恤黎庶,賜恩賞。”
朱由校微微頷首,早有準備的宦官們立即抬出二十口包銅木箱。
隨著凈鞭三響,錦衣衛力士將成筐的天啟通寶拋向道旁。
這是按《大明會典》‘天子巡幸賜錢’的舊制,特鑄的新錢,每枚皆帶‘天啟通寶’陽文。
自古財帛動人心。
皇帝出巡,沿途撒幣。
引得更多百姓跪拜。
西直門方向傳來山呼海嘯般的聲浪,原是順天府學的生員們領著民眾叩首,萬人齊呼‘萬歲’聲震屋瓦。
原來,得知皇帝出巡的消息,這些生員們一個個都迫不及待的前來,看看傳說中愛民如子的皇帝。
朱由校之所以在這些生員中聲望日隆,主要是皇明日報的功勞。
這日報將朱由校塑造成憂國憂民,殫精竭慮的圣君形象。
這些在京生員,每日都看皇明日報,久而久之,就被洗腦了。
加之近期朱由校又下旨確定會試日期,給考生安排會館住宿之地,這些事情被皇明日報大肆宣揚之后,一下子,朱由校便在這些考生心中樹立起明君形象。
只能說,輿論是可以操控的。
正不正義,賢明與否,由話語權決定!
而在另一邊,暖轎中的方從哲面色驟變。
按制,只有冬至郊祀禮成時,百官方可率民呼萬歲。
這些生員,這是逾矩!
他正要諫止,卻見龍輦珠簾微動,皇帝竟親自探出半身,向道旁一個接錢的垂髫小兒展顏而笑。
這畫面通過無數雙眼睛,瞬間傳遍整個京畿。
萬方從哲嘆了一口氣,最終還是不再多。
帝輦緩緩駛過青石板。
自宣武門至豐臺,百姓跪迎隊伍竟首尾不相見。
百姓高呼萬歲之聲,更是沒有停過。
百官心中震驚,不少人眼中露出沉思之色。
我大明朝,已經很久沒有皇帝有如此威勢了。
陛下,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
朱由校對這些百姓為何擁護他心知肚明。
這里面很多人,都是他雇來的‘水軍’,壯聲勢之用的。
其次,便是輿論宣傳了。
此番出巡,朱由校也是要營造出一種大勢:
朕乃明君,朕乃天下百姓擁護的明君!
想必今日一行之后,那些朝中官員,也該自己審視一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