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西面,就是山西布政使司。
山西布政使司東接太行山脈;西臨呂梁山脈;北連雁門關、寧武關、偏頭關,控扼蒙古南下要道;南抵河南膏腴之地;中部是汾河谷地,農業發達,人口稠密。
素有表里山河之美稱。
其地形封閉,是抵御蒙古騎兵的“第二防線”(第一防線為薊鎮、宣大)。
明初徐達北伐時,先取山西,再攻大都,足見其地理樞紐地位。
山西布政使司在明代憑借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軍政格局,形成了兩條重要的商業通道:
其一為茶馬古道,這條經由大同、張家口通往蒙古的貿易路線,成為中原農耕經濟與草原游牧經濟的重要交匯點。
在這條商路上,茶葉、布匹等農耕產品與馬匹、毛皮等游牧特產進行著頻繁的交易。
其二為鹽鐵之路,河東鹽池所產食鹽通過汾河水系源源不斷地輸往陜西、河南等地。
這個鹽池年產量高達上億斤,其鹽稅收入在萬歷年間占到全國鹽稅總額的四分之一,而晉商集團掌控了其中七成的貿易份額。
另外,作為九邊重鎮,山西境內的大同鎮和太原鎮常年駐守著十萬以上的邊防軍隊。
這支龐大的軍事力量帶來了巨大的軍需市場,晉商通過承包糧草、棉布、軍械等物資供應,并與邊鎮將領相互勾結,從中獲取了巨額利潤。
然而,這些合法貿易只是晉商財富的表象。
其真正的暴利來源在于非法的邊境走私和官商勾結。
以介休范家為代表的晉商集團,通過大同馬市將嚴禁出口的鐵器等戰略物資走私至后金,換取十倍利潤的人參、貂皮等商品。
同時,他們還賄賂鹽政官員,將鹽引特權轉變為家族世襲的壟斷資源。
正是通過這些合法與非法手段的結合,晉商集團在明代后期積累了驚人的財富,而介休范氏,則是其中翹楚。
此時已是泰昌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汾州府。
介休縣。
大雪飄飄。
還有三日,便要過年了。
介休縣衙之中,王承恩臉上卻是眉頭緊皺,蓋因他此番前來介休縣抄家晉商范氏,居然所得寥寥。
范氏族長范永斗在來他之前突然‘暴死’,匆匆下葬。
其子范三拔不知所蹤,僅抓到了范永斗之侄范毓賓一人而已。
介休所抄家產只有范家祖宅一座,田地、商鋪以及其中貨物的價值,連十萬兩都沒有。
雖然范氏的資產,并沒有全部在介休老家,大同、宣府商號、河東鹽池的鹽引、鹽場,那才是價值連城的。
然而.
其在介休的資產,也不至于才這么一點點。
毫無疑問,是有人提前通知了范家,而且,這個人,或許身份不低。
王承恩看向面前一臉諛笑的介休知縣,問道:“知縣在接到抄家通知的時候,有沒有第一時間前去查抄了范家?范永斗暴死,是死在知道抄家消息前,還是在后?”
介休知縣王孕長是個年過半百的小老頭,但人長得很是富態,此刻被王承恩詰問,趕忙回話道:
“下官在接到抄家文書的第一時間,便去查抄了范家,那封條,都是一個月之前的,至于范永斗暴死,更是在一個半月前,只是范家害怕影響生意,故秘不發喪,還請天使明鑒。”
王承恩心中冷笑,但是臉上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來。
“便是陛下遠在紫禁城,都聽聞范家巨富,富可敵國,怎咱家來抄家,反而連十萬兩都沒抄到?至于范永斗在一個半月前突然暴死,還秘不發喪,知縣不覺得這一切都過于巧合了?”
“天使容稟。”
大堂客座首位,坐著一個身穿靛青色知府袍服的中年人。
正是汾州府知府劉遵憲。
他頭戴烏紗,腰間玉帶懸著一方銅印,袍服前襟繡著云雁補子,四品文官的威儀盡顯。
“王知縣所,句句屬實,范家富可敵國之,不過是人云亦云而已,不想世人竟然當真了。”
“哦?果真?”
當王承恩冷冽的目光掃來時,劉遵憲立即堆起三分笑,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讓腮邊肌肉顯出幾分不自然的僵硬。
“可咱家若在介休只抄了十萬兩不到,咱家無法回宮交代啊!”
王承恩現在還算克制。
他已經感覺到了,面前的這兩個人,絕對與介休范氏有千絲萬縷的勾連。
說不定,還是和范家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這還不容易?”
介休知縣王孕長當即說道:“只要天使能夠弄來鹽引,便是五十萬兩,都拿得出。”
王承恩不置可否,說道:“鹽引那是河東鹽運司的事情,咱家又如何能說得上話?”
見天使不傻,汾州府知府劉遵憲也在一邊獻策道:“汾河兩岸,有不少良田,天使可認定這些田地是范家地產,直接查抄了去,價值也有數萬兩之多。”
王承恩問道:“汾河兩岸的良田,當真是范家的田產?”
劉遵憲笑著說道:“只要天使說他是,就沒人敢否認。”
想要兼并土地,算到他頭上來了。
到時候引起民亂,這口黑鍋,就要他來背!
王承恩藏在袖口的手已然握拳!
他看向王孕長與劉遵憲,就似看死人一般。
真當我是傻子?
這么好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