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的乾清宮籠罩在濃重的夜色中,唯有東暖閣透出的燭火在寒風里搖曳。
皇帝端坐御案后,手邊攤開的京營兵冊被燭火映得泛著冷光,魏忠賢垂手立于一側,蟒袍上的金線蟒紋在陰影里若隱若現,戚金等人按劍而立,甲胄碰撞發出細碎聲響,似有暗流涌動。
皇帝要整頓京營,眾人心中大多沒有什么驚詫之色。
他們早就知曉此事了。
戚金等人甚至覺得今日才動手,實在是有些太慢了。
朱純臣雖然也知道皇帝要查京營,但不知道皇帝要查到什么地步。
要知道.
京營是勛貴的財源,若是徹底清查,影響太大了。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恐怕在整頓的過程中,會有人要鬧事!
就在朱純臣腦子飛速運轉之時,皇帝冷不丁的向他發問:
“國公可知,京營滿編二十萬,如今實有兵卒幾何?”
朱由校突然開口,讓朱純臣渾身一顫,他撲通一聲,跪伏在地,額頭幾乎要貼到地面:“臣……臣不知。”
京營多少兵卒,這個問題太敏感了。
其中涉及到的大利益,便他是國公,也不敢觸動。
沉默。
許久的沉默。
朱純臣微微抬頭,偷瞄了皇帝一眼,見少年天子面露不悅之色,他又趕忙改口:
“不過,臣聽京營的內部人士說,京營實際上兵卒約六萬上下。”
“六萬?”
皇帝猛地將茶盞摜在地上,瓷片飛濺。
“十四萬兵額,竟都成了你們吃空餉的窟窿!”
皇帝這句話,直接讓朱純臣顫抖起來了。
不是
難道陛下凌晨召見,真的是要向他問罪?
朱純臣臉色慘白。
胯下,差點被嚇出黃水。
“臣臣冤枉啊!”
“冤枉?”
朱由校冷笑一聲,將成國公府犯下的罪行的彈劾奏疏,以及錦衣衛密報統統砸在成國公朱純臣頭上。
“看看!看朕是不是冤枉你了?”
朱純臣腦袋嗡嗡直響,差點沒被皇帝這幾十本奏疏給砸暈了。
他隨便拿一本奏疏來看,心頓時涼了大半,只見這奏疏上的內容為:彈劾他吃空餉、占民田、喝兵血、賣軍籍
每一條罪過,甚至后面還附有證據。
我當時做這種事的時候,不是隱秘非常的嗎?
怎么陛下全知道了?
顫抖。
朱純臣渾身顫抖。
“這這不對吧?是誰想要陷害我?”
朱由校目光冷冽,警告道:“到現在,國公還要騙朕?難道還想要再加一個欺君之罪嗎?”
此話一出,東暖閣頓時打起鼓來了。
砰砰砰~
朱純臣連連磕頭,聲音悶響,他戚聲求饒道:“陛下,臣知罪了,臣知罪了。”
“知罪?”
朱由校冷哼一聲,對朱純臣的態度,并不滿意,說道:“之前整頓四衛營的時候,你也是說知罪,然而你如何報答朕的?整頓四衛營的時候,你到底出了多少力?”
踏踏踏~
門外的大漢將軍,已經進入東暖閣之中,就要抓拿他了。
冷汗,在朱純臣額頭上滲出。
咕嚕~
他吞咽一口口水,轉頭看向身后的兩名大漢將軍,著急忙慌的說道:“陛下,整頓京營,臣愿意戴罪立功,愿意將功補過!”
他聽出了皇帝的話外之音,若陛下要收拾他,不必親自召見過來。
此番
便是給他下最后通牒。
若是他不識時務,恐怕,下場會很難看。
輕則性命不保,重則成國公府要完!
朱由校冷冷說道:“話能說漂亮,但做事情,靠的不是嘴巴,而是要有實際行動。”
皇帝冷冽之語,讓朱純臣更是緊張,他生怕皇帝此刻便將他抓拿下獄,若到到了那一步,他便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臣乃國公,大明勛貴,與國同休,請陛下看在先祖的功勞上,再信臣這一次,若這次臣膽敢敷衍君上,請陛下以凌遲殺我!”
狠話都說到這個程度了,朱由校也愿意給他這個背鍋.哦不,是戴罪立功的機會。
他親自上前,將朱純臣攙扶起來,說道:“成國公的榮耀,莫要在你這一輩便散去了,與國同休,那也要看你們能否將大明裝在心中,若心中只有小家小戶,一點都不在乎國家,朕撤了成國公府,又會如何呢?”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然而,鐵證擺滿在他面前,朱純臣連一句反駁都不敢。
“臣一定實心辦事。”
朱由校拍了拍成國公朱純臣的肩膀,說道:“你乃大明柱國之后,如英國公,他便能識大體,明大局,懂得順應大勢。以前你是怎樣的,朕可以既往不咎,然而,朕御極以后,還敢倒行逆施,便別怪朕無情了。”
敲打一番朱純臣之后,朱由校回到御座之上,看向暖閣中的眾人。
今日,他便要用雷霆手段,先將京營的事情徹底解決了。
思及此,皇帝目光轉向魏忠賢,指尖輕叩御案,聲音如冰刃刮骨:“魏大鐺,東廠與錦衣衛即日起徹查京營貪腐實證。凡涉空餉、軍械、田畝者,無論涉及何人,一律嚴審。”
他傾身向前,燭火在眸中投下詭譎的陰影,讓在場的眾人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控制。
“但須記住,重罪者剝皮實草以儆效尤,輕罪者留其畫押供狀。哪些人頭該落地,哪些舌頭該留著,你心里得有本賬。”
語罷,將一份秘折扔在魏忠賢腳下。
魏忠賢蟒袍下的手指微微一蜷,當即跪地拾起密折:“老奴明白,違法必究,執法必嚴,臣僚之中,有犯罪者,該殺該抓,奴婢絕不會生出惻隱,至于那些勛貴的家奴”
他眼角瞥向面如死灰的朱純臣,陰惻惻的說道:“正好替主子們長記性。”
“錯了。”
朱由校冷笑一聲,說道:“不是替他們長記性,是讓天下人看清楚,朕的刀,專砍伸得太長的爪子!”
眾人凜然,尤其是朱純臣,感覺皇帝就是在警告他,便將頭低得更低了。
如果東暖閣有條地縫,他絕對要鉆進去。
朱由校再將目光,轉向戚金、童仲揆等將領,對他們說道:“戚卿、童卿即刻持虎符調四衛營待命。”
他指尖劃過京營兵冊上空餉數字,御案之上,出鞘的永樂寶劍的寒光映得眉骨森然。
“但凡有勛貴家奴、京營軍士敢聚眾攔查,無須上報,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末將遵命!”
戚金、童仲揆、秦邦屏三人皆抱拳領命。
這段日子,陛下待他們實在是太好了。
贈莊園,給足餉,送酒肉,重武夫.
如此看得起他們這些丘八的皇帝陛下,他們又如何不效死呢?
誰敢違抗大明皇帝的命令,得先問問他們手上的刀答不答應!
魏忠賢早就對京營看不順眼了,那些個勛貴,還真當自己是盤菜了,有時候對他這個司禮監秉筆都敢招來呼去。
給他們臉了!
他陰惻惻插話,說道:“老奴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脖子硬,還是東廠的鐵刷子利索。”
“整頓只是開頭。”
皇帝突然抽出一卷空白敕令鋪開,朱筆蘸血般深紅。
“給你們半月,把吃空餉的缺額全換成能拉硬弓的壯丁。”
朱由校手握筆尖懸在“選鋒”二字上頓了頓。
“之后,每月朔望日,朕要親閱校場比武,選不出的精銳,就換能選的人來當這個頭頭!”
整頓京營,朱由校是認真的,并且極度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