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朕旨意!”
“擢公孫弘為對策第一!”
“即刻起,拜為博士,入金馬門待詔!”
“其余人等,朕自有安排。”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太常卿身上,一字一頓。
“太常卿,老邁昏聵,即日起,致仕歸鄉!”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這位年輕的帝王,用一場策問,一把利刃,悍然撕開了世家門閥把持朝堂的鐵幕。
一場新的風暴,已然來臨。
消息傳回蘭林殿。
衛子夫正看著小小的霍去病,用一根木弓,將一枚懸在梅枝上的蘋果,穩穩射落。
她聽完夏嬋的回報,嘴角勾起的弧度,帶著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陛下這把刀,終于出鞘了。
而她,為這把刀,找到了最合適的磨刀石。
金馬門。
這里曾是衛士待詔之所,如今,卻成了大漢帝國最新的智囊中心。
公孫弘換上了博士的朝服,雖然依舊有些不合身,但那份屬于讀書人的清癯與風骨,卻愈發凸顯。
他每日的工作,便是整理那些從全國各地送來的,積壓如山的奏章,從中篩選出有用的信息,呈報給皇帝。
這是一個清苦,卻能最直接接觸到帝國脈搏的位置。
劉徹沒有再召見他。
仿佛那日殿前的雷霆之舉,只是一時興起。
公孫弘卻不急。
他知道,陛下在等。
等他交出,比那日殿前策問,更鋒利的刀。
一個月后,一封由公孫弘親筆所書的奏疏,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劉徹的御案之上。
一個月后,一封由公孫弘親筆所書的奏疏,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劉徹的御案之上。
奏疏上,沒有談具體的政務。
只談了兩個字。
吏,與民。
“臣聞,國之大患,不在外,而在內。內患之源,不在民,而在吏。”
“今我大漢,吏有邪氣,則民生輕薄;民生輕薄,則政令難行。”
“以邪吏,行倦令,治薄民,如以漏舟載石,欲渡江海,其不覆者,幸也。”
“故,欲強國,必先正吏。欲正吏,必先明法。欲明法,必先得人。”
奏疏的最后,他盛贊了周公輔佐成王,制禮作樂,教化天下之功。
“周公之治,非其一人之功,乃得天下賢才以輔之。此,亦是陛下今日之志。”
劉徹看完,久久不語。
他將那份奏疏,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小的刻刀,精準地,刻在他心頭最癢的地方。
他終于明白,衛子夫為何會選中此人。
公孫弘看的,從來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他看的,是整個天下的棋局。
當夜,劉徹密召公孫弘。
不在宣室殿,而是在金馬門那間堆滿了竹簡的,狹小的官署里。
君臣二人,席地而坐,中間只隔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先生之,深得朕心。”劉徹親自為他斟了一杯熱茶。“只是,先生盛贊周公之治,朕且問你,以你之才,比之周公,如何?”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帝王的陷阱。
說“能”,是狂妄。
說“不能”,是無能。
公孫弘卻笑了。
他端起茶杯,熱氣氤氳了他清瘦的臉。
“陛下,臣豈敢與周公先圣比肩?”
“臣只是一個鄉野放豬的糟老頭子罷了。”
他自嘲一句,隨即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明亮。
“臣雖愚鈍,卻知一個道理。”
“虎豹,獸也,其性兇猛,然馴之,則可為人驅使。”
“金石,死物也,其質堅硬,然熔之,則可為器所用。”
“教化之道,如水滴石穿,如春風化雨。非不能也,乃未盡其力也。”
“陛下有周公之志,天下賢才,便會聞風而來。臣,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他將自己,將所有被選中的寒門士子,都定義為被君王感召而來的“賢才”。
將功勞,不動聲色地,全歸于劉徹。
好一個公孫弘!
劉徹在心中大喝一聲彩。
他看著眼前這個滴水不漏,卻又坦蕩磊落的老人,心中那最后一絲試探,也煙消云散。
“先生想要什么?”劉徹問。
“臣,別無所求。”
公孫弘放下茶杯,對著劉徹,重重一拜。
“只求陛下,給天下寒門一個機會,給大漢一個機會。”
劉徹沒有再說話。
他起身,重重拍了拍公孫弘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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