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什么!”
劉徹的聲音壓抑到了極致,猛地站起,像一頭被觸怒的猛獸。
衛子夫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看著火焰如何將那些墨跡,一點點吞噬。
“陛下還留著它,”她的聲音很輕,卻如同一根冰冷的針,“是打算在太后面前,再演一次母子決裂的戲碼嗎?”
一句話,精準地刺破了劉徹緊繃的神經。
他身形一僵,那股滔天的怒火,像是被瞬間抽空,頹然坐了回去。
火焰跳動,將他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一場大水,沖出了滿朝的害蟲。”他的聲音里,滿是無法排遣的煩悶與無力,“朕本以為,這把刀夠快,足以清淤。”
“可到頭來,朕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繼續趴在這大漢的身上吸血!”
衛子夫終于轉過身,走到他面前。
“所以,妾讓人去‘點撥’了魏其侯。”
劉徹猛地抬頭,眼中是全然的震驚。
衛子夫直視著他,語氣依舊溫婉,吐出的話卻讓他心頭劇震。
“魏其侯那封稱病乞骸骨的奏章,是妾派人‘建議’他上的。”
“陛下需要一個臺階,太后需要一個面子。這場風波里,唯獨魏其侯,可以做這個體面的犧牲品。”
“他主動請辭,陛下順水推舟,既全了孝道,又保全了天子之威。”
她微微傾身,看著棋盤上那片黑色的廢墟。
“這盤棋,陛下不是輸了,是換了一種贏法。”
劉徹死死地盯著她。
劉徹死死地盯著她。
殿內,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從未想過,自己深宮中的女人,竟能將朝堂人心看得如此透徹,甚至……在他之前,就布好了全局。
他以為的妥協,原來是她鋪好的退路。
許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不怕朕怪你自作主張?”
衛子夫垂下眼簾,聲音輕柔卻堅定。
“陛下是天子,天子,永遠不會錯。”
“若有錯,那便是臣妾的錯。”
這一刻,劉徹胸中翻涌的所有怒火、不甘、屈辱,盡數化為一股冰冷的清明。
他輸了朝爭,但他看清了誰是墻頭草,誰是真敵人。
更看清了,誰才是能與他并肩,走在這條血腥帝路上的同路人。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目的只是“清淤”。
可竇嬰這把刀,太老了,也太鈍了。
現在,他明白了。
衛子夫說得對,這根本不是一場為了勝負的爭斗。
這是一場篩選。
“朝堂上的淤泥,非黃河之水能沖刷。”
劉徹站起身,眼中的煩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欲要立威,需用人血。”
他不再看那小小的棋盤,那方寸之地,已困不住他。
他大步走向宮殿另一側,那里,懸掛著一幅巨大的疆域地圖。
他的目光,越過了富庶的中原,越過了長城,如鷹隼般,死死釘在了那片廣袤無垠的北方草原。
匈奴。
只有一場無可辯駁、震古爍今的對外戰爭的勝利,才能為他換來至高無上的權威!
到那時,他不必再顧忌任何人的情面,不必再理會所謂的“祖宗之法”。
他的意志,便是這大漢唯一的法度!
衛子夫走到他身后,看著他緊繃如弓的背影。
火盆里,那卷竹簡,已化為一捧灰燼。
劉徹的手指,緩緩劃過地圖上那片象征著匈奴王庭的區域,像是在撫摸一把即將出鞘的絕世兇刃。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殿內的燭火都為之一顫。
“子夫,你說,用匈奴人的王庭,來當朕的磨刀石,夠不夠硬?”
衛子夫為他續上一杯熱茶,遞到他手邊,輕聲回應。
“陛下,茶要趁熱喝。”
“刀,要趁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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