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站著一個須發半白的老者,身形清瘦,脊背卻挺得筆直。
一身半舊的朝服,在滿殿華冠中,格格不入。
魏其侯,竇嬰。
自田蚡拜相,竇氏一脈被清洗殆盡,這位前任丞相,便成了朝堂上一個活的牌位。
無權,無勢,恰似一介閑散之人。
“魏其侯。”
劉徹的聲音響起。
竇嬰緩緩抬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他躬身行禮:“臣在。”
劉徹走到他面前,竟親自伸手將他扶起。這個動作,讓滿殿的空氣都變得尖銳起來。
“黃河決口,萬民倒懸。朕思來想去,滿朝文武,唯有魏其侯,有安邦定國之才,有心懷天下之德。”
劉徹的聲音洪亮,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砸在田蚡的臉上。
“朕,今日便命你為治河總管,持節前往災區,總領十六郡賑災、治水之一切事宜!”
“地方官吏、駐軍將校,但凡有所需,皆可先斬后奏!”
滿殿死寂。
田蚡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碎裂。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劉徹,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用竇嬰?
用他最大的政敵竇嬰?
用他最大的政敵竇嬰?
還賜予先斬后奏的大權?
這不是給了竇嬰一把尚方寶劍,讓他去自己的地盤上,名正順地大開殺戒嗎!
竇嬰也僵住了。
他看著眼前年輕帝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里沒有半分戲謔。
他沉寂多年的血,在這一刻,重新開始奔流。
“老臣……”他聲音干澀,“身體……恐有……”
“嗯?”劉徹目光如炬。
竇嬰無奈搖頭,叩首道:“遵旨!”
劉徹滿意頷首,轉身走回御座。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面如死灰的田蚡,語氣平淡。
“丞相,朕此舉,可算是順應天意,任用賢良了?”
田蚡渾身劇震,冷汗剎那間濕透了背脊。
他明白了。
他從頭到尾,都被耍了。
什么天譴,什么罪己詔,都是皇帝將計就計的誘餌。
真正的殺招,是這個看似荒唐的任命!
皇帝將竇嬰這把刀,親自遞到了自己面前,逼著自己眼睜睜看著他,一刀刀割下自己的肉!
“陛下……圣明……”
田蚡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重重叩首,再也抬不起頭。
一場由天災引發的朝堂風暴,以一種無人預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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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劉徹獨自一人坐在宣室殿,揮退了所有內侍。
直到衛子夫端著一碗參湯,悄然走入。
“陛下,用些湯吧。”
劉徹抬起頭,眼中的寒意尚未散盡。
他看著衛子夫,忽然問:“梓潼,你說,朕今日這步棋,走得如何?”
衛子夫沒有回答。
她走到輿圖前,纖長的手指,輕輕劃過那片汪洋。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她輕聲念著。
“可若是河道中淤泥太多,它便回不了海,只會沖毀堤壩,為禍人間。”
她轉過身,迎上劉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銳利。
“陛下今日,不是在治水。”
“而是在清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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