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的視線在他臉上一掠而過,隨即,死死鎖定了王恢。
“大行令,你的忠勇,朕看見了。”
“但朕要的,不是一具忠勇的尸體。”
“而是一場……勝利。”
“你有嗎?”
這句問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釬,狠狠烙進王恢的心里。
這是最后的機會。
光有憤怒,不夠。
王恢的身體因屈辱和亢奮而劇烈顫抖,他猛然抬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
“陛下!臣有!”
他膝行上前,聲音因激動而變得尖利。
“臣有一計,或可畢其功于一役,生擒匈奴單于!”
一既出,滿朝皆驚!
王恢語速極快,將腹中燃燒的烈火盡數傾吐:
“馬邑富商聶壹,常年與匈奴交易,深得其信!”
“可命其詐降,謊稱愿獻出馬邑全城,以換單于封賞!”
“單于生性貪婪,必會親率主力而來!”
“屆時,我大漢可于馬邑城外山谷中,預設三十萬重兵!”
“待其入甕,四面合圍,定可一戰功成!”
馬邑之謀!
用一座城池為餌,伏擊匈奴單于?
這是在拿大漢的國運,做一場空前絕后的豪賭!
“荒唐!”
丞相田蚡終于站了出來,完美地扮演了他的角色。
“此計太過兇險!三十萬大軍集結邊境,人吃馬嚼,一日之耗,便足以讓一個中等郡縣破產!若單于生疑,只需繞道襲我代郡、雁門,我大軍后路被斷,必將全軍覆沒!”
“丞相此差矣!”王恢回頭,雙目赤紅,“單于雖多疑,但更貪婪!一座唾手可得的富城,足以蒙蔽他的雙眼!此戰若成,可換我北境數十年平安!天賜良機,豈容錯過!”
“你這是拿大漢的國運當賭注!”
“不賭,難道就看著公主冤死,大漢受辱嗎!”
兩人針鋒相對,朝堂之上,再次亂作一團。
“夠了!”
一聲斷喝,如平地驚雷。
是劉徹。
他不知何時已回到御座,正居高臨下,俯瞰著下方爭吵的臣子。
他的臉上,再無一絲悲痛,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喙的決斷。
“朕,賭了。”
兩個字,如山岳砸下。
所有喧囂,戛然而止。
劉徹緩緩站起,目光如鷹,鎖定了王恢。
“朕不但要賭,還要壓上我大漢所有兵馬,賭一個……北境的百年安寧!”
他走下御階,親手扶起王恢。
他走下御階,親手扶起王恢。
“朕命你,王恢,為將屯將軍,總領此次馬邑之役!”
“命李廣、程不識為校尉,公孫賀、韓嫣為偏將,悉聽爾節制!”
“朕給你三十萬大軍!給你調動一切資源的權力!”
劉徹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響。
“朕,只要一個結果!”
他環視群臣,一字一頓,聲音響徹整個宣室殿。
“朕要匈奴單于的人頭!”
“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
“陛下圣明!”
王恢渾身顫抖,熱淚盈眶,重重叩首。
“陛下萬歲!大漢萬年!”
滿朝文武,無論之前是何立場,此刻皆山呼萬歲,聲震云霄。
一場國殤,點燃了整個帝國的復仇火焰。
無人再提和親,無人再談休養。
整個長安,只剩下一個聲音。
戰!
退朝后。
空曠的蘭林殿。
劉徹獨自站在北墻那幅巨大的邊防堪輿圖前,一動不動。
衛子夫默默上前,為他解下厚重的朝服,觸手處,卻是一片刺骨的冰冷。
劉徹擺了擺手,示意不必。
他的目光,越過長城,越過草原,最終落在一個不起眼的名字上。
馬邑。
“王將軍的忠勇,田丞相的持重……”
衛子夫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卻一針見血。
“今日這出戲,人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演得天衣無縫。”
“開鑼了。”劉徹的聲音里沒有半分溫度。
衛子夫看著他專注而冷硬的側臉,許久,才問:“王將軍,是陛下磨了許久,終于要出鞘的刀嗎?”
劉徹的食指,落在堪輿圖上。
那根手指,從遙遠的匈奴王庭,緩緩劃過草原。
動作很慢,像一柄冰冷的解剖刀,正在切割一塊活生生的血肉。
最終,刀尖停在一個名字上。
馬邑。
他沒有回頭。
“不。”
“他是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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