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李廣,不知陛下駕到,罪該萬死!”
李廣納頭便拜,聲音洪亮,震得人耳膜發麻。
劉徹扶起他,臉上看不出喜怒。
“李將軍,朕只是隨意看看。”
他目光掃過,那些原本嬉鬧的兵士紛紛圍攏,看著李廣,又看看皇帝,臉上沒有畏懼,只有好奇和一種熟稔的親近。
“陛下,將士們剛操練完,放松一下。”
衛尉李廣有些尷尬地解釋。
“無妨。”劉徹擺手,指著一個草鞋破了洞的兵士,“軍中不發鞋履么?”
那兵士撓頭憨笑:“回陛下,發!不經穿!不過李將軍說了,誰的鞋破了,他自掏腰包給補!”
“是啊!上次俺病了,還是李將軍給找的郎中!”
“將軍跟咱們同吃同住,從不搞特殊!”
兵士們七嘴八舌,語間,對李廣的愛戴溢于表,仿佛他才是真正的衣食父母。
是夜,李廣設宴,君臣將士同席,酒過三巡,李廣更是親自下場與兵士角力,引得滿堂喝彩。
衛子夫在劉徹耳邊輕語:“陛下,這位李將軍,以恩義治軍。”
劉徹飲盡杯中酒,什么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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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行人前往三十里外的中尉程不識大營。
仿佛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營門前,鹿角密布,壕溝深掘,壁壘森嚴,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
巡邏哨兵上前盤問,目光如刀,一絲不茍地查驗符節,方才放行。
巡邏哨兵上前盤問,目光如刀,一絲不茍地查驗符節,方才放行。
營中,靜得可怕。
校場上,數千兵士揮戈劈砍,動作整齊劃一,只聞兵器破風的“呼呼”聲,不見半點人聲。
營帳、兵器,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用尺子量過,排列得令人壓抑。
路上遇到的兵士,見到御駕,立刻停步,立于道旁,行標準軍禮,目不斜視。
他們像一具具被設定好程序的木偶,直到隊伍走過,才敢挪動。
中軍大帳內,中尉程不識早已披甲等候。
他身形瘦削,面容古板,仿佛與那身冰冷的甲胄長在了一起。
“末將程不識,參見陛下,參見皇后,參見大將軍。”
他的行禮,精準而僵硬,如同牽線木偶。
劉徹讓他平身,隨口問了幾個軍備糧草的問題。
程不識對答如流,數據精確到個位數,像一本活的賬簿。
劉徹指著帳外。
“程將軍治軍,名不虛傳。只是,朕看將士們,似乎太過……拘謹。”
程不識面無表情。
“回陛下,軍者,國之利器。令行禁止,方能如臂使指。軍中只需服從,無需思想。慈不掌兵。”
話語不卑不亢,卻硬如鋼鐵。
當晚的接風宴,分餐而食,席間無人敢高聲語,只有餐具碰撞的微響。
程不識滴酒不沾,正襟危坐,如同一尊石像。
回行轅的路上,夜風冰冷。
劉徹終于開口,他沒有看衛青,而是看著遠處黑暗中如巨獸般蟄伏的邊關。
“衛青,你看這二人,如何?”
衛青沉吟片刻,腦中閃過李廣軍中那一張張鮮活卻散漫的臉,又閃過程不識麾下那些紀律嚴明卻死氣沉沉的身影。
“李將軍如鷹,銳不可當,可搏擊長空,然其爪牙雖利,卻易折于莽撞。”
“程將軍如龜,堅不可摧,可固守一方,然其甲雖堅,卻難免失于遲緩。”
“鷹與龜……”
劉徹咀嚼著這兩個字,終于回頭,目光如炬,直刺衛青內心。
“那么,朕的軍隊,需要鷹,還是需要龜?”
這個問題,不僅在問他,更是在考他。
這不僅是兩位將軍的風格之爭,更是未來大漢軍隊的建軍之魂。
衛青抬頭,迎上皇帝的視線。
那一夜,在自家府邸,夏嬋的話猶在耳邊。
“兵不知將,將不知國,國不知君……”
他心中豁然開朗,已有了答案。
衛青躬身,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回陛下。”
“臣不要鷹,也不要龜。”
“臣要的,是能化鷹為犬,驅之搏兔;化龜為盾,御敵于外的……一道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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