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卻笑了。
不是苦笑,而是一種近乎憐憫的笑。
“母后,不必等了。”
他平靜地開口。
“舅父現在,應該正在府中寫請罪的奏章。”
王娡的瞳孔猛地一縮。
劉徹從袖中取出的,不是什么溫潤的玉器。
而是一卷薄薄的竹簡,那正是此前張湯所查的奏報。
他沒有呈上,只是在自己掌心緩緩展開。
“這是上個月,南軍八校尉與武安侯府的宴飲名單。”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王娡的心狠狠一沉。
“這是十日前,長水校尉胡建,在酒后之。”
“他說,‘丞相令,不敢不從;陛下詔,未嘗得聞’。”
“這是三日前,北軍一位軍侯上呈的密報。”
“說軍中操練,只呼‘武安’,不提‘長安’。”
劉徹每說一句,王娡的臉色便白一分。
他抬起頭,目光不再有孺慕,只剩下帝王的森然。
“母后,您說,若朕今日不敲打舅父,明日,這份名單送到御前,它還是名單嗎?”
“它會變成一份謀逆的罪證。”
“到那時,周亞夫的今日,就是田蚡的明日。”
“朕,保不住他。”
“您,也保不住整個王家。”
“您,也保不住整個王家。”
竹簡被他輕輕合上,“啪”的一聲輕響,如同驚雷。
王娡身子一軟,跌坐回御座上,渾身的力氣被瞬間抽空。
她輸了。
輸得一敗涂地。
他不是來商量的。
他是來通知她結果的。
宣室殿的逼跪,不是試探,而是將軍。
長樂宮的對峙,不是博弈,而是絕殺。
他早已布下天羅地網,而她,和他那個愚蠢的弟弟,卻懵然不知,甚至還妄圖反制。
許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干澀而疲憊。
“罷了。”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也像是被壓垮了所有心氣。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她看著兒子那張年輕卻深不見底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田蚡那邊……哀家會去說。”
“只是你日后行事,莫要再這般急烈。”
“今日之事,終究是傷了你舅父的心。”
這已是她能爭取到的,最后的體面。
“朕明白。”
劉徹躬身,重新恢復了那個恭順的兒子模樣。
“改日,朕親自去丞相府,向舅父賠罪。”
王娡無力地揮了揮手。
“去吧。”
劉徹轉身,走出長樂宮。
殿門在他身后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他臉上的恭順與孺慕,盡數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平靜。
宮門外,衛青一身甲胄,已等候多時。
他看到了天子出來,剛要行禮。
劉徹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停步。
一句冰冷的話,割開了夜色。
“去告訴董仲舒,名單上的人,讓他安排門下儒生,挨個去‘講學’。”
“三日之內,朕要看到丞相稱病告假的奏章。”
“還有,滿朝文武盛贊‘獨尊儒術’的附議。”
衛青身體一僵,躬身領命。
“諾。”
他抬起頭時,只看到天子玄色的衣角,消失在長長的宮道盡頭。
那背影,再無半分少年模樣。
而是一頭,真正開始巡視自己領地的,噬人猛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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