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之畔,風聲鶴唳。
那只握著她手腕的大手,滾燙如烙鐵。
衛子夫沒有掙扎。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劉徹指腹之下,那因極力壓抑而劇烈跳動的脈搏。
風暴,正在他體內匯聚。
而她,就是風眼。
“朕,要了。”
劉徹的聲音,比這渭水之畔的風更刺骨。
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鐵釘,狠狠楔入死寂的空氣里,也楔入遠處那個女人搖搖欲墜的身體里。
衛子夫的余光瞥見,皇后陳阿嬌腳下虛浮,身體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去。
身后隨侍的女史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架住,才沒讓她當著所有人的面,狼狽地癱倒在地。
可憐,又可悲。
衛子夫的腦海中,冷漠地浮現出這幾個字。
這個女人,前世今生,都蠢得如出一轍。
她永遠看不懂,她面前的這個男人,是君,而后才是夫。
她更看不懂,此刻的暴怒與占有,并非因為愛,而是一個帝王的棋局,被她那愚蠢的嫉妒,攪亂了。
陳阿嬌攥緊了拳,尖利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血腥氣混雜著滔天的屈辱,燒得她幾欲瘋狂。
“陛下。”
她的聲音在發顫,卻極力維持著身為皇后那可笑的威嚴。
“此女乃永巷奴婢,按我大漢律例,本在遣散之列。”
她強迫自己迎上劉徹的目光,一字一頓。
“您這是要為了一個奴婢,亂了祖宗的規矩?”
劉徹笑了。
衛子夫能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那笑意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純粹的、屬于帝王的,足以碾碎一切的傲慢。
“規矩?”
他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如山岳,將她完全擋在了身后。
“在這未央宮,在這大漢的天下。”
“朕,就是規矩。”
空氣瞬間凝固成冰。
那股肅殺之氣,讓在場所有宮人連呼吸都停滯了。
衛子夫垂下眼簾,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他這是在對陳阿嬌說話,也是在對這滿場的眼睛,更是對那即將到來的,真正的執棋者說話。
他要用最蠻橫的姿態,將她這枚棋子,死死地釘在棋盤上,讓她成為所有火力的焦點。
就在這死寂的,一個尖細的唱喏聲,如同一把磨得锃亮的利刃,悍然劃破長空。
“太皇太后——駕到——!”
來了。
衛子夫心中默念。
這盤棋,真正的主角,終于登場了。
無形的威壓,自遠處而來,瞬間籠罩了整個濯龍池。
劉徹握著她手腕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眼中的滔天風暴,被這股更強大,更不容抗拒的威壓,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但他沒有松手。
也未曾后退。
也未曾后退。
烏壓壓的人群跪了一地,噤若寒蟬,頭也不敢抬。
竇漪房的鸞駕,像一片移動的陰云,緩緩停下。
車簾緊閉,無人得見真容。
只有那道蒼老、威嚴,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從紗幔之后清晰地傳來,每一個字都敲在人的心上。
“皇帝,今日是遣散宮人的日子,你在這里,做什么?”
平淡的問話,卻比雷霆萬鈞更具分量。
陳阿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到鸞駕之前。
“皇祖母!”
她聲音凄厲,字字泣血。
“陛下要將一介本應放逐出宮的宮人帶入后宮之中!”
“此女來歷不明,恐是妖邪,蠱惑君心!”
“求皇祖母下旨,將她就地正法,以清君側!”
她重重叩首,額頭與冰冷的青石板劇烈碰撞,發出沉悶的、絕望的聲響。
衛子夫靜靜地聽著。
哭訴、定罪、誅心。
三步走的構陷,可惜,用錯了對象,也用錯了時機。
紗幔之后,是長久的沉默。
每一息的等待,都在凌遲著陳阿嬌最后的希望。
衛子夫知道,那位眼盲心明的太皇太后,在等。
等另一位玩家入場。
果然,又一陣環佩聲響。